羽纹。
甲痕。
还有一道极细的虫足纹路,刻在牌子最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每一道兽印的刻痕深浅不同,像是由不同的兽,在不同的年月,亲自在石面上留下的。
这枚牌子,不是由某一位人类教习颁发的。
而是青云学宫数位兽师,共同认可的通行凭证。
“问图令。”
叶清平把牌子放在案上:
“它对应的地方,叫做同契碑林。”
罗影接过问图令,入手微沉。
石面上的兽印摸起来凹凸不平,像一片浓缩了无数脚步的小小荒地。
“同契碑林不是阵库。”
叶清平道:
“阵库里存的是阵图。历代阵师整理完成,能被后来者学习、复刻的成品。”
“同契碑林保存的,是阵图之前的东西。”
“羁绊源图。”
罗影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庆今天在百途坪之前,讲过羁绊进化。
讲过寻汀鹭与负潮龟共渡十几次大潮之后,留下的那道共享天赋。
讲过那句“一兽立处,众兽皆有岸“。
也讲过后世阵师根据羁痕,反向推演出阵图的事。
可柳庆没有提过的是,那些最初的羁痕,被保存在了什么地方。
“当两头或者多头御兽发生羁绊进化时,彼此的命息、血脉与本命器官,会在某一瞬间形成一幅天然的阵图。”
叶清平道:
“那幅图只存在极短的时间。”
“青云学宫历代兽师与阵师,用一种叫做拓命碑的东西,留下了其中极少一部分痕迹。”
“这些痕迹不是死的。”
他的语气慢了下来:
“它们至今还保存着,当年那些御兽共同让路、共同承担、最终将彼此写进血脉时的一瞬命息。”
罗影的呼吸又浅了几分。
“府学如今许多最高深的兽阵,都是从羁绊源图中,一笔一笔拆出来的。”
“一幅源图,可能被推演出十几种阵图。”
“也可能数百年,都无人看懂。”
叶清平看着罗影手里的问图令:
“同契碑林每年只开放一次。每次只有几个名额。”
“普通阵院学子,需要积攒大量功绩,再得到兽师认可,才有资格进入。”
“试听学子,按理没有资格靠近。”
他把这几句话说得很平。
没有在“试听学子”四个字上特意加重,也没有暗示罗影该因此感恩戴德。
只是在把规矩说清楚。
“更重要的一条。”
叶清平道:
“进了碑林,也不意味着必有所获。”
“人只能走进去。”
“是否显现,显现哪一幅,看见多少。”
“由源图中残留的兽意决定。”
“有人进去一整天,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只看见一根羽毛。”
“也有人从一道蹄印中,悟出了一幅足以成为宗族传承的阵图。”
他端起新沏的茶,呷了一口。
“这才是这份资格真正值钱的地方。”
“它不会直接给你一份力量。”
“它只是允许你,到兽阵真正的源头前面,问一次自己的问题。”
“能不能问到答案,得看你和你的兽。”
来福不知什么时候从罗影身后挪过来了。
它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盯着那枚问图令看。
它看不懂上面的兽印。
可它的鼻子抽了一下。
牌子上有很多种气息。
老的,新的,熟悉的,陌生的。
有一种像虎。
有一种像龟。
还有一种极淡的,像鸟。
很多很多的兽,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块石头上踩过。
来福嗅完,把头低下来,蹭了蹭罗影的膝盖。
小玄从罗影的手背上爬下来,爬到问图令旁边。
它的触须碰了碰那道虫足纹路。
很小。
跟它的脚印差不多大。
叶清平放下茶杯。
他看着罗影手里的问图令和脚边的两头兽,又说了一层。
“同契碑林之所以不按阵学天赋发放名额,有一个原因。”
“羁绊源图记录的,是御兽主动将彼此写入血脉的过程。”
“若有人只把御兽当阵材,便可能为了复刻源图,强迫御兽不断承受不相合的命息。”
“甚至有人,会刻意制造生死危机,逼御兽在极端境况下留下所谓的羁痕。”
他的声音没有加重。
可院子里的几头御兽,都安静了下来。
老龟不划竹简了。
大鸟睁开了两只眼。
獾也不拱残图了。
它们都在听。
“这种事,过去发生过。”
叶清平道:
“所以同契碑林的守门人,后来不再只看谁最聪明、谁阵学天赋最高。”
“还要看这个人拿到源图以后,会怎样对待自己的兽。”
他看着罗影:
“让你进去,不是因为你一定能看懂。”
“是因为即使看不懂,你也不会为了逼出答案,拿小玄和来福去填。”
“这才是云生和你院长的举荐,真正值钱的地方。”
罗影低头看着掌心的问图令。
兽印在掌心硌着,凹凸不平。
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
“若我什么都没看见,这个名额便浪费了。”
叶清平看了他一眼。
“你若怕种子不发芽,便永远不种?”
罗影没有接话。
叶清平也没有再说。
他只是端起茶杯,朝罗影晃了晃:
“喝茶。”
“凉了的也是茶。”
罗影双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凉透了。
可喉咙里滑过去的时候,肚子里暖了一下。
茶喝完,叶清平站起身。
他没有再叮嘱什么。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该给的东西,他已经给了。
他只是在罗影起身告辞之前,看了一眼来福。
来福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