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柱是阵眼。”
“只要御兽师活着,契约不断。”
他顿了顿。
“这座阵,永远不散。”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来福的呼吸。
罗影坐在那里,心口一下一下地跳。
兽府就是兽阵。
一座刻进人身体里、跟着人走一辈子、永远不会散去的恒定兽阵。
同府共阶是它的恒赋。
府赋是它的阵赋。
前两日在问阵斋学的每一个字,在这一刻全部接上了。
刘教习看着他的神色,知道他想通了,才继续往下压:
“正因为它永远不散,它也是天下最危险的一种阵。”
“寻常兽阵画错一笔,散了阵,重画就是。”
“兽府图画错一笔。”
“那条错的阵路,终生刻在御兽师和所有府兽的命息里。”
“府赋越特殊,一旦出事,整座府一起担的反噬就越重。”
他走回案前,双手按在案上:
“所以我教开府,头一句话永远是这句。”
“你们不是在替御兽建一间住处。”
“是在决定,此后进这座府的所有兽,要共同守什么规矩。”
……
“兽府最前头的学问,如今也指向一个地方。”
刘教习的声音放缓了:
“羁绊进化。”
罗影和程子训同时抬头。
昨日柳庆在百途坪前讲过的东西,今日又出现了。
“阵院有个说法,你们应当听过了。最早的高深兽阵,是从羁绊进化里反向推出来的。”
“兽府院也有个说法。”
“最初的兽府,可能根本不是人设计出来的。”
刘教习道:
“有些御兽长年同行,彼此的命息里留下了羁痕。等到羁绊进化发生的那一刻,数道契约与命息,会短暂地围成一个共同的巢。”
“兽在巢里,同息,同修,同进退。”
“人类的前辈看见了那个巢。”
“才试着把它,永久留在御兽师的体内。”
“低阶的兽府,靠成熟的府图硬搭。”
“最高级的兽府,却要求府柱之间,有真实的羁痕。”
刘教习看着两人:
“那种府图挑柱子,不只看两头兽会什么本事。”
“还要看。”
“它们曾经怎样彼此让路。”
“谁替谁承受过什么。”
“谁愿意把自己的命息交给谁。”
“当两头兽的本能撞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最后选了什么。”
他停了停。
“寻常兽府,恒定的是本事。”
“高阶兽府,恒定的可能是御兽之间的关系。”
“它让往后进府的每一头兽,都走进这份关系留下的阵路里。”
罗影的手,慢慢收紧了。
昨日在百途坪。
来福放弃了最吉利的路,主动挑了一条它扛得住的。
小玄等来福自己站稳了,才打开城垒,放出厄息。
那一笔择厄。
柳庆说,那是命运兽阵的第一笔。
此刻再听。
那也是一道初生的羁痕。
刘教习像是想起了什么,朝罗影伸手:
“你那张问赋图,带了吗?”
罗影从怀里取出问赋图,双手递上。
教习摊开,看那一暗一金的两道弧线,看中间那条细细的灰金色阵路。
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再看罗影的眼神,已经和进门时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
“我明白叶教习为什么今晨往我的课册上添你的名字了。”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择厄阵路,轻轻描过:
“这一笔,是两头运系御兽真正走出来的。”
“而且,已经隐隐沾到了羁绊阵图的门槛。”
刘教习把图放平,说出了往后的可能:
“若有一日,你把这座命运兽阵画完整了。”
“再以它为开府之图。”
“你的兽府里,每一头兽,都可能天然站进命运兽阵的一个阵位。”
“择厄,便不再是临阵匆忙结出的一道势。”
“它会成为你整座兽府恒定的规矩。”
“任何一头新兽进了你的府,都可能被纳进这套吉厄的循环里。”
他说到这里,抬手压了压:
“这只是理论。八字还没一撇。”
“但有一句话,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
刘教习的目光沉了下来:
“命运兽阵若画错。”
“受反噬的,不再只是小玄和来福。”
“是将来进你兽府的所有兽。”
“你落下的每一笔,都可能变成它们一生必须守的规矩。”
“你想清楚这个分量,再动笔。”
堂中静了很久。
罗影捧着那张问赋图,看着上面那条细细的阵路。
昨日它形成的时候,他只觉得欢喜。
此刻再看,那一笔忽然重了。
他想了很久,抬起头,问了今日的第一个问题。
问的不是府能装多少兽。
也不是几时能升二阶。
“教习。”
“进了兽府以后,它们能看见彼此吗?”
“能在里面一起生活吗?”
刘教习怔住了。
他教了十几年开府课。
学子们坐在这间堂里,问容量,问府赋,问升阶,问反噬。
问什么的都有。
头一回有人先问这个。
“自然可以。”
刘教习道:
“方才府门里的那几头,你也看见了。同吃同住,同修同歇。”
他打量着罗影:
“为何先问这个?”
罗影答得很平常:
“既然叫府。”
“总得先让它们住得舒坦。”
刘教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课册上,那个今晨新添的名字旁边,用笔轻轻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