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府那口温吞的循环,也缓缓熄了。
只剩那道没有门扇的门,留在镜面正中央,静静立着。
柳庆最后确认了一遍。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个字都给足了程子训反悔的余地:
“你确定。”
“留门府没有立竿见影的增益。”
“短期内,它还要拖累你的两头府柱。”
“大考的时候,你未必能拿到最好的战斗收益。”
程子训点头。
“确定。”
他看着那道空门,补了一句:
“府又不是只为这一场大考开的。”
柳庆看了他两息。
没有再劝。
……
开府,正式开始。
刘教习退到石室边缘,负责压阵。
柳庆抬手,两道引诀先后落在两头御兽身上,将它们的命息缓缓引向开府镜。
程子训站在两头兽的正中间。
他闭上眼,双手在胸前结出开府印。
第一道契约命息,从他的胸口透出,没入镜面。
镜中的世界,暗了下来。
罗影屏住呼吸。
他的观府资格在这一刻生效了。开府镜的光落在他的眉心,视野一沉,整个人的感知,被拉进了镜中那片天地。
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
灰蒙蒙的一片,望不到边。
罗影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浮着。
四面八方都是缓缓流动的雾。
然后,一点光亮了。
极小的一点。
程子训的命息,在混沌深处,凝成了一盏灯。
灯光微弱,只照亮方圆数尺。
灯外,还是无边的暗。
这就是府心。
罗影原本以为,府心是御兽师高坐府中、发号施令的位置。
此刻亲眼看见才明白。
府心是灯。
御兽师本人,是这片混沌里最初的、也是唯一的光。
府里将来的一切,都要从这一点光里长出来。
……
两道命息,从混沌深处落了下来。
一左。
一右。
像两根还没落地的柱子,悬在灯光两侧。
程子训的灯,朝两边各让了一分光。
两道命息循着光,缓缓落地。
落地的一瞬,府境开始生成。
灰暗的混沌里,浮出了地面。
一道道青石纹路,从两根柱子的脚下向四周铺开,铺出一小片坚实的地。
两头御兽的命息各占一边,遥遥相对。
罗影看得清楚。
若按寻常的府图,此刻这两道命息该彼此连接了。首尾一搭,环形闭合,命息循环起来,一座一阶兽府便算立住了。
事实上,轮战府的阵路已经自己浮现了。
一前。一后。
一进。一退。
那道环形的虚纹在两柱之间若隐若现,像一条现成的路,只等人踏上去。
只要程子训完成最后一道府诀,顺着这条路走,兽府立成。
稳稳当当。
但留门府,要做另一件事。
它要让两根柱子之间,始终留着一块空地。
那块空地,不能是破绽。
不能是虚无。
它要有边界。
却不能有主人。
罗影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学阵学了几日,最基本的道理已经刻进了骨头。
阵要成,必须闭合。
府要稳,必须有主。
留门府偏偏要求。
门要有框。
门内,不能有人。
……
镜中的空门,开始剧烈地震动。
两头府柱的命息,本能地朝中间的空缺涌去。
这不是它们不听话。
是命息的天性。水往低处流,气往空处走。两股走完了全程的满阶命息,遇上一片空白,第一反应就是把它填上。
填上,环就合了。
环一合,府图自动转成轮战府。
一阶兽府,当场落成。
而留门府,就此失败。
镜外。
程子训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罗影从府影里看得分明。
程子训的命息被拉成了三股。
一股连着左边的柱。
一股连着右边的柱。
最后一股,被他硬生生压在空门的正中央,替这道门,扛着本该由第三根柱子来扛的压力。
灯光在混沌里晃了晃。
刘教习在石室边缘出声了,声音沉:
“府心不能充当第三柱。”
“程子训。你若拿自己的命息填进去,留门府会成一座伪府。门是有了,门框里立的是你自己。往后每一头进门的兽,踩的都是你的命息。”
“要么,停。”
“要么,让两头府柱自己找到门形。”
程子训没有回答。
他额头上渗出了汗,一滴一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也没有对两头御兽下任何命令。
罗影在府影里看着,忽然懂了为什么。
这个时候,命令没有意义。
镜中流转的不是寻常本事,是两头兽最深处的命息本能。它们此刻的每一次涌动、每一次进退,都出自天性,出自它们和程子训、和彼此之间十年八年处出来的那点东西。
命令压得住动作。
压不住天性。
这道门成不成,只看这两头兽,愿不愿意。
……
府影中,左边那道命息,冲进了空门中央。
它要把这条路补齐。
它的天性在喊。主人在撑,撑得那么苦。把门填上,主人就不用撑了。
这是护主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