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玄的触须朝它一摆。
成交。
小玄的城垒缓缓打开了。
这一回,它没有张开所有的汲厄须去吸四周的厄。
它只把一小缕已经飘近来福的厄息收入城垒,随即,停下。
一头,没有贪多。
一头,没有急着清空。
两道命息,终于在残碑的中央,交汇了。
黑暗与金光没有融合。
它们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流动,一条向内收,一条向外引,像两条反着拧的绳,越拧越紧,最后共同落向残碑下方,一处空白的兽位。
那处兽位,亮了一下。
残碑之上,浮出两个字。
择厄。
罗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问赋图上的那一笔,是柳庆按着纸面、几个人一起认出来的。
而此刻碑上这两个字,是这块古老的源碑,自己承认的。
被源图承认的阵路。
守碑兽膝前的阵笔,动了。
老兽低着头,在兽皮册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
可是。
择厄两个字亮起之后,残碑没有继续变化。
金色的命息,停在了半路。
暗色的命息,也找不到下一处出口。
两道光在碑面上僵持着,像两条各自走到桥头、却发现桥断了的河。
一息。
十息。
小玄的触须探出去,又收回来,再探出去。
它绕着那截僵住的金线走了半圈,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
来福原地转了两圈,鼻子嗅嗅这里,嗅嗅那里,尾巴的弧度一点一点垂了下去。
守碑兽从矮石上站起来了。
它走到残碑旁,抬蹄,指向那条停在半路的金线:
“厄有归处。”
“这便是你们画出的第一笔。”
“可吉呢?”
罗影皱起了眉。
守碑兽的声音,不快不慢,像上了年纪的先生讲一道讲了六十年的题:
“你以为来福引来的吉,只是让事情变得顺利。”
“错了。”
“运之一道,收支两讫,天下没有白来的顺。它每一次选中一个结果,其余没被选中的结果,都被推到了阵外。”
“小玄能收走已经显形的厄。”
“却不能替来福安排,那些引来的吉,最后该落到哪里。”
“吉若无处可去。”
它的蹄子,点在那截僵住的金线上:
“便滞在阵中。”
“滞得久了,好事也会沤成坏事。”
罗影怔在原地。
这个道理,他从来没有想过。
厄要有地方落。
吉,竟然也要有地方去。
守碑兽像是看出了他的茫然,难得多讲了几句:
“老朽守碑六十年,见过一头聚运兽。”
“天生的命,走到哪,好事跟到哪。它的主人拿它当聚宝盆,只进,不出。三年,家资翻了十倍。”
“第四年,一场大水,连人带兽带家业,一夜没了。”
“事后有人翻它留下的命息,才看明白。那三年里被它推开的坏事,一件都没消。全在阵外候着,候齐了,一起上门。”
它收回蹄子:
“吉是水。”
“蓄而不放,早晚决堤。”
罗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想起了来福的吉壶。想起吉运耗尽时,来福蔫头耷脑的模样。
想起百途坪第一次试阵,两头兽一个花光了,一个装满了,双双困在石门前。
一边只出。
一边只进。
哪怕方向反过来,只要没有循环,都是死路。
那么,吉该归到哪里去?
...........
罗影的目光,落回残碑。
小玄和来福还站在碑前。
金线僵着。
暗线也僵着。
来福在原地又转了两圈,鼻子朝那道自己引出来的金线嗅了嗅。
那是它的吉。
是它从千百年的厄底下,一丝一缕引出来的。是它吉壶里实打实的家底。
七任主人的日子里,它学得最透的一个理,就是好处要攥在自己爪里。
攥住的才是自己的,松了爪,就是别人的。它靠这个理,在一次次被抛弃里活了下来。
它扭头,看小玄。
小玄的城垒里,收着方才那缕厄。
城垒的甲纹上,还留着百途坪磨出的那道浅痕。
为了给它开路,那道浅痕旁边,还有一道更淡的,是主动开缝放厄时,被厄息反擦出来的。
来福盯着那两道痕,看了很久。
很久。
罗影的识海里,来福的声音又响了。
极小声。
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欠着不好。”
“欠着,睡不香。”
它顿了顿,忽然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冲着小玄的方向:
“记账啊!这个先记账!利滚利的!”
“回头你城垒里出了好东西,头一口归俺!”
说完,它做了一件谁也没有教过它的事。
它低下头,衔住了那条停在半路的金线。
不是吞。
是衔着,一步一步,拖向小玄。
金线在碑面上被拉出一道弧。金光淌过它的齿间,那是它能尝出味道的、最肥美的东西,它的喉咙动了一下,又一下,硬是一口没咽。
它把这道自己引来的吉,送到了小玄的城垒前。
送给那头方才替它收了厄的蚁。
罗影站在几步之外,眼眶忽然有点热。
利滚利。
老槐树底下,李子诚捏着那只白瓷瓶,也是这么嘟囔的。
行吧。那你可欠着了啊。利滚利的。
原来这条狗趴在旁边晒太阳的时候,什么都听着呢。
原来账不算清、情才走得远这个理,人懂。
兽也懂。
……
小玄的触须,颤了颤。
它没有推开。
城垒靠近底部的甲纹,缓缓松开了一线,正是它在百途坪学会主动开缝的那一处。
金线顺着那道缝,流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