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屏住了呼吸。
他从血契里,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小玄城垒里的变化。
那缕吉息进了城垒,没有乱窜。
它裹住了方才收进来的那缕厄。
像温水化冰。
像灶膛里的火,一点一点,烘干了淋透的柴。
厄息一点一点地淡了,散了,最后消融在城垒深处。
城垒,空出了一格。
而空出来的这一格,让小玄的触须重新扬了起来。
它又能收了。
来福的吉壶浅了一层,可它引来的吉,没有滞在阵中沤坏。它化开了同伴替它担下的厄,一分都没糟蹋。
厄,被择。
吉,有归。
收进来的化掉,化掉了再收。
两道命息在残碑上,不再是两条僵住的死线。
它们咬合着,转了起来。
一圈。
又一圈。
暗线收厄,金线偿担,城垒空格,暗线再收。
一个完整的、活的循环。
残碑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鸣。
择厄两个字的旁边,第二行字,缓缓浮现。
归吉。
罗影怀里的问赋图,猛地热了。
他顾不得别的,掏出图摊在掌心。
图上,那条灰金色的择厄阵路末端,一条新的金线,正在自己生长。
从来福那侧的金弧起笔,划过中央,落进小玄那侧的暗弧内壁,落在城垒开缝的位置。
第二笔。
不是他画的。
是两头兽在源碑前,自己走出来的。
择厄,归吉。
厄,由两头兽共同挑选,落在扛得住的地方。
吉,由引来它的兽亲手送出,偿给担了厄的那一个。
……
守碑兽望着残碑上缓缓流转的双色命息,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又沉了一寸,谷底的光都变成了金红色。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先前慢了许多:
“老朽守这座碑林,守了一甲子。”
“这块黑碑,从老朽来的第一天起,就是断的。上一辈守碑的先生交接的时候说,他来的时候,它也是断的。”
“六十年里,进来过的运系御兽,一只蹄爪都数得过来。没有一头,能让它亮起一个字。”
“今日,它认了两个,又认了两个。”
它转过头,看着罗影:
“你可知道,方才那第二笔,最难的地方在哪?”
罗影想了想。
他想说是小玄开缝,想说是命息咬合,想了几个答案,又都觉得不对,最后老老实实摇头。
守碑兽道:
“来福引来的吉,是它自己的。”
“天底下的兽,把到嘴的好处让出去,比替人挡灾还难。”
“挡灾,凭的是一时的血性。热血上头,命都能豁出去。”
“让吉,凭的是它真心觉得。”
守碑兽的目光,落在碑前那一蚁一犬身上。
来福正用鼻子拱小玄的城垒,拱得小玄站不稳,触须胡乱地挥。
它嘴上还在识海里念叨着利滚利、记账、头一口归俺,尾巴却把心里话全抖搂出来了,摇得像风里的芦花。
“那头蚁替它担的,比这道吉,重。”
守碑兽收回目光,低头,在兽皮册上又记了一行。
记完,它把册子合上,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它以前,被人弃过?”
罗影一怔:
“七回。”
守碑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它只是抬起蹄子,在来福的方向,隔空虚点了一下,像老先生给一份答卷,点了一个圈。
……
暮色漫进碑林的时候,罗影带着两头兽,往外走。
小玄趴在他的掌心,累得触须都卷不动了,城垒的光却是温的。
来福走几步,蹦一下。它的吉壶浅了一层,整头犬却轻快得要飞起来,路过每一块碑,都要仰头看一眼,像巡视自己新认下的亲戚。
走到石门前,守碑兽叫住了罗影。
“问一句。”
它坐回那方青石旁,重新端起了凉透的茶:
“方才碑上那个循环,你看明白了几分?”
罗影认真想了想,答:
“择厄是收。归吉是偿。”
“一收一偿,转起来了。”
“明白了七分。”
守碑兽抬起眼皮:
“剩下三分呢?”
罗影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问赋图。
择厄,归吉,两笔阵路咬合成环。
可那个环的下方,残碑上最后亮过一下的那处空白兽位,还空着。
图上也是。
两道弧,两笔阵路,围着中央一片没有落墨的地方,缓缓地转。
像一群人围着一张空椅子吃饭。
“这个环,转是转起来了。”
罗影缓缓道:
“可俺总觉得,它转得……悬。”
“厄要现收,吉要现偿,一步都不能错。今日在碑前,风平浪静,它们转得起来。真到了生死的关口,刀架在脖子上,谁替它们把这个环,稳稳地驮住?”
他说到驮字的时候,自己停了一下。
胸口的血契,很轻地,温了一下。
极轻。
像岁月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应了一声。
守碑兽望着他,望了很久。
老兽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头,从茶盏边取过那支阵笔,翻开兽皮册,慢慢记下了最后一行字。
记完,它朝罗影摆了摆蹄:
“回去吧。”
“第三笔,不在碑林里。”
罗影抱起两头兽,朝它端端正正揖了一揖,走出石门。
藤蔓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合拢之前,守碑兽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最后一句:
“下回再来。”
“带上那头驮的。”
罗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回头。
石门已经闭合,藤蔓层层叠叠,青苔如旧,仿佛从来没有开过。
……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
罗影抱着两头兽,站在暮色四合的山道上,站了很久。
它看见了。
那头守了六十年碑的老兽,从血契的另一头,看见了岁月深处的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