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赋图贴在胸口,还是热的。
两笔阵路,在图上安安静静地转。
中央那片空白,像一扇还没建起来的门,也像一张留给谁的空椅子。
来福在他怀里扭了扭,识海里的声音懒洋洋的:
“回家。”
“饿了。”
小玄的触须,朝着黑土县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罗影深吸了一口山里的凉气,迈开步子,往山下走。
夜色深沉,来路和去路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岁月最深的地方,有一头牛。
它驮过犁,驮过人,驮过一个家。
如今,还有一个环,等着它来驮。
第228章 吉有所承,果落有处
碑林归来后的第二个夜里,出事了。
罗影是被小玄弄醒的。
后半夜,趴在枕边的小玄忽然爬上了他的手背,触须一下一下,急促地敲着他的血契印。
罗影睁开眼,点了灯。
问赋图摊在案上。
图上那道新生的金线,在发虚。
前夜还流转如活水的归吉之线,此刻像一炷燃到了根的香,边缘一截一截地淡下去。
金线每淡一分,与它咬合的那道择厄暗线便跟着晃一分,整个刚刚转起来的循环,肉眼可见地在松。
来福也醒了。
它从绒垫上爬起来,扒着案沿,鼻子凑到图上嗅了又嗅。
识海里,它的声音又急又委屈:
“俺没动过!”
“俺连看都只多看了两眼!”
罗影按住它的脑袋,盯着那道渐淡的金线,看了半晌。
他想起了守碑兽的话。
明白了七分。
剩下三分。
原来那三分不补上,前头的七分,也留不住。
窗外天色未明。
罗影把问赋图仔细卷好,贴身收了,又给两头兽各喂了半份兽粮。
“走。”
“回碑林。”
……
天蒙蒙亮,山道上的露水还没退。
罗影走得急。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他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鞋帮全被露水浸透了。
距离府学大考,还有十九日。
老林深处,那道石门爬满藤蔓,青苔如旧。
罗影抬手,还没敲。
藤蔓自己卷开了。
门后,守碑兽坐在那方青石旁,茶盏里的热气还袅袅地升着。
它面前摆着两只食碟,一碟是切碎的果干,一碟是不知名的茶点。
它抬了抬眼皮:
“老朽等你半个时辰了。”
罗影一怔:
“前辈知道我会来?”
“图上的线一虚,你的兽就会闹。”
守碑兽呷了口茶:
“兽一闹,你就会来。”
“老朽守了六十年碑,这点账,还是会算的。”
来福已经凑到食碟前了。
它先看守碑兽,见对方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叼起一块果干,蹲到一边细嚼慢咽,尾巴礼貌性地摇了两下。
小玄爬上青石,触须朝守碑兽拜了拜,规规矩矩地伏下。
罗影取出问赋图,摊开在青石上。
金线又淡了一层。
“前辈。”
“前日碑上明明认了归吉两个字。这道线,为什么留不住?”
守碑兽放下茶盏。
它抬起蹄子,在那道发虚的金痕上,轻轻点了点:
“因为这还不是第二笔。”
罗影怔住。
“前日你们在残碑前走出来的东西,很好。”
守碑兽道:
“可它只解了半道题。”
“你们只是知道了,吉不能直接灌进来福的身体。”
“知道吉不能灌进去。”
它抬起头,看着罗影:
“不等于知道,吉该落在哪里。”
……
守碑兽从青石上起身,缓缓踱到那块黑色残碑的方向,一边走,一边讲。
它讲得很慢,像老先生把一道题掰开揉碎。
“你要先弄明白,来福引来的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不是一团金灿灿的灵力,装进坛子里就能存。”
“它更像一件还没落定的结果。”
守碑兽举例,一件一件地举:
“一次本来会落空的攻击,最后有机会正中要害。这是果。”
“一块本来要松动的落脚石,恰好能撑住那一息。这是果。”
“一道本来会打偏的本事,恰好擦过敌人的弱处。这是果。”
“一条本来藏着凶险的道,恰好有一段时辰能平安走过。这也是果。”
“来福的本事,是把结果引向更有利的那一边。”
“小玄的本事,是把随之被推开的厄收走。”
“这两样,前日你们都做到了。”
它停下脚步,转过身:
“可你们想过没有。”
“一件好结果被引出来了,被选中了。”
“然后呢?”
“它落在哪?”
罗影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前日在残碑前,来福把金线衔给了小玄,小玄用它化了城垒里的厄。他以为,这就是归处。
守碑兽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
“化厄,是吉的一种用法。”
“不是吉的落处。”
“那道吉进了城垒,化完厄,就没了。用一次,散一次。”
“可来福引吉的本事不会停。它活着一天,就要引一天。”
“引出来的好结果,若没有一个地方承接,便会一直漂在阵中。”
“漂着的吉,不安分。”
守碑兽的声音沉了下来:
“它会不停地推挤别的可能。推开一件坏事,那件坏事就得找地方去。小玄收。再推开一件,小玄再收。”
“小玄的城垒越收越满。”
“来福的吉壶越引越空。”
“到最后,一头被厄撑破,一头被吉掏干。”
“两头兽,都会被自己的本事拖垮。”
罗影的后背,慢慢渗出了汗。
这幅图景他见过。
百途坪第一回试阵,一个只出,一个只进,双双困死在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