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归吉解了这个死结。
原来只是把死结,往后挪了一步。
“所以。”
守碑兽一字一顿:
“命运兽阵,需要一个特殊的阵位。”
“这个阵位,不是让某头兽得到好运。”
“是先让好结果落成一件客观存在的事。”
“落定了,稳住了,阵中的兽再共同去用。”
它抬起蹄,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圈:
“老朽管这个位置,叫承果位。”
……
残碑前方的空间,缓缓裂开了。
不是前日那样浮出一段旧影。
这一回,裂开的口子里,铺出了一整片山谷。
灰蒙蒙的天,嶙峋的石壁,一条深涧横在谷中。谷的深处,伏着一道模糊的灰影,看不清模样,只有一股沉沉的凶意,隔着源境渗出来。
守碑兽道:
“这是源图存下来的一桩未完成的事。”
“当年在这片谷里发生过什么,连老朽也不全知。源碑只留下了它的局。”
“局里那头灰影,是旧日命息凝成的,不是活物。可它打出来的每一下,都照着当年的真招走。”
山谷中央,悬着三枚光团。
一白。
一青。
一金。
三枚光团悬在半空,缓缓地转,像三颗没有落地的果子。
“那三枚,不是灵材,不是本事。”
守碑兽道:
“是三种还没落定的结果。”
“白的那枚,是一次必定能避开攻击的机会。谁得了它,那头灰影的下一击,无论如何都伤不着谁。”
“青的那枚,是一条短时间内绝对安全的道。不长,只够走一段。”
“金的那枚。”
它顿了顿:
“是那头灰影的命息,即将出现的一次断裂。抓住了,一击可破。”
来福的耳朵,在“金的那枚”五个字出来时,唰地竖直了。
守碑兽把规矩说完:
“三种结果都真实存在。”
“但每一枚,只能落下一次。”
“哪头兽先触到哪一枚,那枚便优先归它。归了它,旁的兽就借不上。”
它看向罗影:
“你,站在境外。”
“只能看。”
“一个字的指令都不许下。前日的规矩,今日照旧。”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他蹲下来,先碰了碰小玄的触须,又揉了揉来福的脑袋。
他什么都没说。
不能说。
两头兽对望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了源境。
裂口在它们身后合拢。
罗影站在残碑前,眼前浮起一层水样的光幕。光幕里,山谷、深涧、灰影、三枚光团,纤毫毕现。
守碑兽在他身侧的矮石上坐下,取出了阵笔和兽皮册。
老兽翻开册子,提笔蘸墨,一副开考的架势。
……
第一次。
来福几乎没有犹豫。
它的四爪刚踏进谷地,鼻子朝三枚光团各抽了一下,身形便动了。
直取金团。
这是趋吉犬的本能。三枚果子里,金团的吉势最浓,最亮,最肥。搁在从前的兽储库,这就是三碟点心里油水最足的那一碟。
不吃它吃谁?
来福一口咬住了金色光团。
下一刻。
罗影在光幕外,亲眼看见了什么叫顺势。
来福周身的气息猛然拔高。整座山谷,都开始朝它倾斜。
一块从崖顶砸落的巨石,砸到半空,自己裂成了两半,堪堪从它左右擦过。
一股本要封死它退路的谷风,忽然拐了个弯,反倒托了它一把。
谷底那头灰影动了,一记横扫,快得几乎没有前兆。可来福恰在那一瞬偏了偏头,凶横的一击贴着它的毛发掠过去,连一根绒毛都没能带走。
它跑得越来越快。
每一步落下,脚下必是实地。每一次腾跃,风向必然凑趣。
近乎绝对的顺。
来福的眼睛亮得吓人,识海里的声音兴奋得发飘:
“顺!太顺了!”
“照这个势头,俺一口气就能冲到那灰影跟前……”
可就在同一片光幕里。
另一侧的小玄,天塌了。
所有被推开的坏结果,都在找去处。
它们找到了小玄。
不是一场大灾。
是无数件小事,同时坏了。
小玄脚下的土层,忽然酥了,六足一齐往下陷。
它撤向旁边的石台,石台上盘着的裂纹应声扩大,咔咔地朝它脚下蔓延。
头顶的碎石开始落,不密,却每一颗都朝着它的方位。
它退,退路上恰好一块尖石坠下。它避,避开的方向恰好塌了半边。
罗影在光幕外,拳头攥得死紧。
他看得懂。
来福每顺一分,天平另一头就沉一分。金团把所有的好都拢到了来福身上,所有的坏,便顺着阵路,涌向了唯一还在收厄的小玄。
小玄没有躲去来福那边。
它也没有把厄意甩出去。
它就钉在原地,城垒大开,汲厄须张到极限,一缕一缕,把那些坏结果硬生生收进城垒。
一缕。
十缕。
百缕。
城垒的甲纹开始渗光,一道一道绷起来,像箍到极限的桶。百途坪磨出的那道旧痕旁边,又洇出了几道新的白印。
罗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喉咙里那句“停”,抵在牙关后面,抵得生疼。
不能说。
来福终于察觉了。
它在冲锋的半途猛地回头,看见了满身白印、伏在乱石间一动不敢动的小玄。
它嘴里的金团,还剩最后一口吉势没有咽下。
它僵在那里。
源境,崩散了。
山谷、深涧、灰影、光团,尽数化作流光退去。两头兽跌回残碑前的黑土上。
来福恢复了原状,浑身一根毛都没伤。
小玄伏在地上,城垒的光涨到了危险的边缘,六足撑着,触须垂得很低,好半天,才一寸一寸缓过来。
守碑兽落笔,在册子上记了一行。
它只说了一句:
“吉落在兽身上,厄便无处可去。”
“这不是阵。”
……
来福蔫了。
它蹭到小玄旁边,用鼻尖小心地碰了碰那些新添的白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