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它的声音又冲又虚:
“谁让它自己死扛的!”
“往俺这边甩啊!俺皮糙!”
嘴上这么嚷,它的舌头已经伸出来,一下一下,替小玄舔着城垒上的印子。
罗影蹲下来,一手托起小玄,一手按住来福的背。
他没有责怪来福。
半个字都没有。
金团悬在那里,一头趋吉犬扑上去咬住,天经地义。让来福见了最肥的吉不咬,跟让小玄见了厄不收一样,是在拧它的天性。
天性拧不得。
罗影前世在实验站里见过太多拧天性的下场。
逼群居的兽独处,逼夜行的兽白日觅食,无一例外,兽废了,事也败了。
要做的,从来不是掰断本能。
是替本能,找一条更高的用法。
他把小玄放回地上,轻声道:
“再来。”
“不急。”
“慢慢试。”
……
第二次。
源境重开,山谷如初,三枚光团重新悬起。
这一回,来福没有扑向任何一枚。
它在三枚光团之间来回移动,一会儿嗅嗅金的,一会儿绕绕青的,馋得喉咙一动一动,却死死管住了自己的嘴。
小玄则动了。
它抢在所有变故发生之前,六足飞快,绕着三枚光团外围爬了一圈,汲厄须全数张开,把光团四周弥漫的厄意,一口一口,吸了个干净。
罗影在光幕外看懂了它的盘算。
它想先把场子扫干净。
四下没有厄了,来福再去选,选哪一枚都安全,也不会再有坏事涌到谁头上。
它在护来福。
用它最擅长、也最笨的法子。
可异变,就在场子扫净的那一瞬发生了。
三枚光团周围的厄意一空。
白色光团先晃了晃。
它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像一滴落进清水的墨,散了。
散了。
彻彻底底,无声无息。
青色光团紧随其后,黯了下去,缩成指甲盖大的一点,奄奄一息。
金色光团最重,撑得最久。它在半空挣了几息,终究失了托举,从空中直直坠落,砸在谷地的石面上。
啪。
碎成了满地细小的光屑。
来福扑过去,对着满地金屑又舔又扒。
什么都没捞着。
光屑从它的爪缝里漏下去,渗进土里,没了。
源境第二次崩散。
这一回没有厄潮,没有兽受伤。
可三件好结果,一件都没落成。
守碑兽提笔,又记一行。
它的评语依旧很冷:
“你们把坏事收干净了。”
“也把好事收没了。”
它看着爬回来的小玄,把话说透:
“吉凶相倚。”
“那三枚果子悬在空中,靠的正是四周的厄在彼此牵住。厄尽了,果就没了托,落不下来,只能散。”
“避厄,从来不是抹掉所有的不利。”
“承果,也不是把所有的可能都封死。”
小玄伏在黑土上,触须耷拉着。
它想不通。
它收厄收了一辈子,头一回听说,厄收干净了,也是错。
罗影盯着源境里重新凝聚的三枚光团,站了很久很久。
两次了。
第一次,果落在了兽身上。厄无处去,压垮一头。
第二次,厄被清空了。果无所附,尽数落空。
一头不能承。
一头不能清。
他忽然抓住了那条藏在两次失败之间的线。
果需要一个落处。
这个落处,不能是小玄。
也不能是来福。
……
守碑兽看够了。
它起身,朝源境的裂口抬了抬蹄。
源境深处,谷中的一处石台,缓缓升高了。
石台的正中央,嵌着一个空着的圆环。
石头凿的,环内空空,不放光,不生纹,没有一丝力量的波动。它甚至护不住自己,一颗碎石落进去,都能磕出一道白印。
“这是源图留下的空果位。”
守碑兽道:
“当年在这片谷里走过的兽,留下的。”
“过去,有的兽把结果交给彼此。也有的兽,把结果交给一条路,一处巢,一块非守不可的土。”
“只要结果不是先落在某一头兽的身上。”
“它便有机会,在这样的地方,定住。”
罗影望着那只空环。
一瞬间,很多东西在他心里对上了。
承果位,不一定是第三头兽。
它可以是一块石台。
一处阵眼。
一扇门。
一座府。
甚至是一条两头兽必须一起走完的路。
关键不在它有没有力量。
在于它能不能让一件已经被选中的好结果,先脱开某一头兽的归属,变成整座阵共同拥有的事实。
罗影的呼吸,慢慢烫了起来。
前世的一幕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蜂群。
一只外出的工蜂寻到了一片好花田。那是它凭本事撞见的好结果,够它自己吃到撑。
可它没有留在花田里独食。
它飞回巢,在巢脾上跳起一支舞。舞出方向,舞出远近,把那片花田的位置,一丝不差地告诉整个蜂群。
从那支舞跳完的一刻起,那片花田就不再是一只蜂的运气了。
它成了整个蜂群的一条路。
前世的书里,管那叫信息传递,写满了角度与算式。
此刻在这座碑林里,罗影忽然觉得,那支舞该有个更贴切的名字。
承果。
一只蜂引来的吉,落在了巢上。
万蜂共走一条道。
……
第三次,源境重开。
这一回,山谷里多了那座石台,多了那只空环。
两头兽进去之前,在裂口前并排站了一息。
来福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小玄的触须。
小玄的触须,在它鼻梁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