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第467节

  茶水微微地晃,映着他自己的脸。

  三十多岁。在府城站稳了脚。有宅院,有随从,有一枚教习牌。是黑土县走出去的人里,站得最高的一个。当年那本小册子上的总数送出去的时候,他确确实实觉得,自己做得堂堂正正。

  恩情是恩情。

  他一两一两,算清了。

  连利钱都没有短过。

  谁也不欠谁。

  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少年,也是从那片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也受过同一个人的帮。也拿着同一个院子里紧出来的鞍结。

  却说,还不了。

  却说,欠着。

  陆昭远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他心里那本合了二十年的账册,头一回,被人从旁边轻轻翻动了一页。

  他忽然觉得。

  当年那笔账,也许没有算错。

  只是。

  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成了一笔被结掉的账。

  ……

  陆昭远没有说很多话。

  他不是一个愿意在后辈面前展露心绪的人。二十年了,他在人前的每一句话,都是过了秤的。

  他只是站起身。

  先把桌角押着的茶钱又核了一遍,添了两枚,压好。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一枚令牌。

  不是脚行的枣木牌。

  一枚黄铜的牌子,牌面上盖着府城某座书院的印记,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个,给你们。”

  陆昭远道:

  “府城兽阵演武场,每月初三,有一场公开演武。”

  “外场谁都能看,看的是热闹。”

  “凭这面听讲令,可以进内场。”

  “内场能看到完整的阵图布局,和府赋发动的全程。”

  “对你们大考,有用。”

  程子训看着那面令牌,没有立刻伸手。

  “陆先生,我们不能收。”

  “这不是还给冯老先生的。”

  陆昭远打断了他。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

  “也不是给你们的。”

  “是我自己想给的。”

  “和谁都无关。”

  他把令牌朝桌子中央推了半寸,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走出茶铺,深青色的背影汇进街上的人流。他的步子和来时一样稳。

  只是快了半拍。

  ……

  陆府侧门内,管事候了半天。

  铺子里两桩要紧的账等着老爷过目,府城书院那边还递了帖子来。他掐着时辰在门里等,等得心里发毛。

  老爷素来是这条街上最准时的人。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从门缝里望见了那个深青色的身影。

  老爷回来了。

  却没有进门。

  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背着手,望着长街的另一头。

  一动不动。

  管事不敢出声,隔着门缝候着。

  候了很久。

  久到树影从老爷的肩头,挪到了脚边。

  老爷才转过身,走进侧门,声音如常:

  “账拿来。”

  ……

  茶铺里,程子训和罗影对坐着,看着桌上那面听讲令。

  程子训先开口:

  “他不是坏人。”

  罗影点头:

  “我知道。”

  程子训又道:

  “他只是把账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后,自己也成了一笔被结掉的账。”

  罗影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面听讲令,翻过来。

  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陆昭远的名字,和书院的编号。

  这不是一件能随手送人的东西。内场观阵,看的是完整的阵图布局,那是府城各书院教习才有的资格。这面牌递出去,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占的是他自己的份额。

  他说,和谁都无关。

  罗影把令牌握在掌心,握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出去道谢。

  陆昭远说了,和谁都无关。

  若是追上去谢,一句谢字出口,这件事就又变回了一笔账。你给,我谢,两讫。

  有些东西,收下就好。

  不必再算了。

  ……

  两人离开茶铺时,日头已经斜了。

  罗影牵着追风驹,又一次走过那头老驮兽。

  它已经嚼完了那块草料膳,正卧在墙根打盹。夕阳照在它灰败的毛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听见马蹄声,它掀开一只眼皮,认出了这个人,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罗影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什么。

  方才喂它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

  不为积攒什么功德,不为让小玄和来福完成什么课业。

  手边有。

  它需要。

  就这样。

  可此刻,他鬼使神差地,从怀里取出了问赋图。

  就着夕阳,展开。

  罗影的呼吸,停了半拍。

  图上,那道灰金色的阵路旁,那只一直浮着的空环里。

  多了一抹光。

  极淡的一抹。

  不是来福的金色。

  也不是小玄的暗色。

  是一种温热的、近乎透明的亮。像冬日晒进堂屋的那一小方日头,不耀眼,却是暖的。

  像是这个下午发生过的某些事,喂一头不相干的老驮兽,听一个人翻开他合了二十年的账册,收下一面不还给任何人的令牌,在这张图上,留下了某种还没有名字的痕迹。

  罗影捧着图,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小玄从袖口爬出来,触须轻轻碰了碰那抹光的边缘。

  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来福也凑过来,鼻子对着图嗅了嗅。

  嗅了两下,打了个哈欠,趴回罗影脚边。

  两头兽,谁也没有试图把那抹光收为己有。

  它们只是感觉到了它在。

  在,就好。

  罗影望着那只不再空着的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守碑兽说,承果位可以是一块石头,一条路,一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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