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微微地晃,映着他自己的脸。
三十多岁。在府城站稳了脚。有宅院,有随从,有一枚教习牌。是黑土县走出去的人里,站得最高的一个。当年那本小册子上的总数送出去的时候,他确确实实觉得,自己做得堂堂正正。
恩情是恩情。
他一两一两,算清了。
连利钱都没有短过。
谁也不欠谁。
可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少年,也是从那片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也受过同一个人的帮。也拿着同一个院子里紧出来的鞍结。
却说,还不了。
却说,欠着。
陆昭远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他心里那本合了二十年的账册,头一回,被人从旁边轻轻翻动了一页。
他忽然觉得。
当年那笔账,也许没有算错。
只是。
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后,连他自己,也成了一笔被结掉的账。
……
陆昭远没有说很多话。
他不是一个愿意在后辈面前展露心绪的人。二十年了,他在人前的每一句话,都是过了秤的。
他只是站起身。
先把桌角押着的茶钱又核了一遍,添了两枚,压好。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一枚令牌。
不是脚行的枣木牌。
一枚黄铜的牌子,牌面上盖着府城某座书院的印记,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个,给你们。”
陆昭远道:
“府城兽阵演武场,每月初三,有一场公开演武。”
“外场谁都能看,看的是热闹。”
“凭这面听讲令,可以进内场。”
“内场能看到完整的阵图布局,和府赋发动的全程。”
“对你们大考,有用。”
程子训看着那面令牌,没有立刻伸手。
“陆先生,我们不能收。”
“这不是还给冯老先生的。”
陆昭远打断了他。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
“也不是给你们的。”
“是我自己想给的。”
“和谁都无关。”
他把令牌朝桌子中央推了半寸,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走出茶铺,深青色的背影汇进街上的人流。他的步子和来时一样稳。
只是快了半拍。
……
陆府侧门内,管事候了半天。
铺子里两桩要紧的账等着老爷过目,府城书院那边还递了帖子来。他掐着时辰在门里等,等得心里发毛。
老爷素来是这条街上最准时的人。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从门缝里望见了那个深青色的身影。
老爷回来了。
却没有进门。
他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背着手,望着长街的另一头。
一动不动。
管事不敢出声,隔着门缝候着。
候了很久。
久到树影从老爷的肩头,挪到了脚边。
老爷才转过身,走进侧门,声音如常:
“账拿来。”
……
茶铺里,程子训和罗影对坐着,看着桌上那面听讲令。
程子训先开口:
“他不是坏人。”
罗影点头:
“我知道。”
程子训又道:
“他只是把账算得太清了。”
“清到最后,自己也成了一笔被结掉的账。”
罗影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面听讲令,翻过来。
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陆昭远的名字,和书院的编号。
这不是一件能随手送人的东西。内场观阵,看的是完整的阵图布局,那是府城各书院教习才有的资格。这面牌递出去,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占的是他自己的份额。
他说,和谁都无关。
罗影把令牌握在掌心,握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出去道谢。
陆昭远说了,和谁都无关。
若是追上去谢,一句谢字出口,这件事就又变回了一笔账。你给,我谢,两讫。
有些东西,收下就好。
不必再算了。
……
两人离开茶铺时,日头已经斜了。
罗影牵着追风驹,又一次走过那头老驮兽。
它已经嚼完了那块草料膳,正卧在墙根打盹。夕阳照在它灰败的毛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听见马蹄声,它掀开一只眼皮,认出了这个人,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了两下。
罗影看着它,忽然想起了什么。
方才喂它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
不为积攒什么功德,不为让小玄和来福完成什么课业。
手边有。
它需要。
就这样。
可此刻,他鬼使神差地,从怀里取出了问赋图。
就着夕阳,展开。
罗影的呼吸,停了半拍。
图上,那道灰金色的阵路旁,那只一直浮着的空环里。
多了一抹光。
极淡的一抹。
不是来福的金色。
也不是小玄的暗色。
是一种温热的、近乎透明的亮。像冬日晒进堂屋的那一小方日头,不耀眼,却是暖的。
像是这个下午发生过的某些事,喂一头不相干的老驮兽,听一个人翻开他合了二十年的账册,收下一面不还给任何人的令牌,在这张图上,留下了某种还没有名字的痕迹。
罗影捧着图,站在街边,看了很久。
小玄从袖口爬出来,触须轻轻碰了碰那抹光的边缘。
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来福也凑过来,鼻子对着图嗅了嗅。
嗅了两下,打了个哈欠,趴回罗影脚边。
两头兽,谁也没有试图把那抹光收为己有。
它们只是感觉到了它在。
在,就好。
罗影望着那只不再空着的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守碑兽说,承果位可以是一块石头,一条路,一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