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赖。”
“不赖。”
“利滚利的。”
“利滚利。”
两个人靠着墙,在异乡的夜色里,把一句不相干的话,说成了一桩比大考还重的约定。
星子很亮。
风又吹过来了。
来福翻了个身,尾巴把小勇扫到了半丈外。
小勇的颚钳咔嚓了两声,很不满,自己爬了回来。
小玄从来福肚皮上滑了下去,触须朝天,翻了个底朝天。
三头兽,两个人。
一座借来的院子。
两块啃完的硬饼。
罗影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墙上。
血契那头,那道一直在走近的联系,又暖了一下。
很轻。
很远。
像岁月深处的一头牛,在傍晚的时候,走到了一座牛棚的外面。
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家里走。
第231章 公开演武
距离府学大考,还有十六日。
今日初三。
罗影起得早。
不是为了修阵,也不是为了去碑林。
他从枕下摸出了那枚黄铜听讲令,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的名字。
陆昭远。
府城兽阵演武场,每月初三,公开演武。
这枚令牌能进内场。
茶铺里那个人说过:内场能看见完整的阵图布局,和府赋发动的全程。对大考有用。
给了就给了。
和谁都无关。
罗影把令牌揣好,出门。
隔壁房间,李子诚已经醒了。他蹲在院子里给小勇喂粮,一粒一粒,用指尖送到颚钳前。
小勇吃得慢条斯理,六足踩着他的掌心,也不嫌硌。
“走。”
罗影冲他扬了扬那枚令牌。
“看场好戏。”
……
府城演武场在城东。
和学宫那些清幽的院落不一样,这里从早到晚都是人。今日初三,还没到辰时,场外已经围了好几层。
卖茶水的挑子挤在人缝里,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提着兽笼往里挤,兽笼碰了路人的腿,吵了两句。
来福缩在罗影的背后,鼻子从他腋下探出来,嗅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它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人多的地方,气味太杂,吉壶分辨不出好坏。
程子训也到了。他比罗影早出发一刻钟,先去考务院领了一份大考规则的纸本,卷在手里。
三人在演武场北门口汇合。
北门是内场的入口。门小,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头只写着两个字:凭令。
门口守着的不是人,是一头灰背鬣犬。
鬣犬卧在门槛上,看谁过来,都要先嗅一嗅令牌,再嗅一嗅人。
两样都过了,才让进。
罗影递出听讲令。
鬣犬嗅了嗅,鼻子在牌面上停了两息。
它抬头看了罗影一眼,让了。
程子训跟着过。
到李子诚的时候,鬣犬不让了。
李子诚没有令牌。
罗影朝他点了点头:
“你去外面。”
“外围观席能看到全场。角度和内场不一样。”
他从怀里取出问赋图,塞到李子诚手里:
“帮我记一下外面看到的东西。”
“外面看到的感觉,和我在内场看到的术理,回头对一对。”
李子诚接过图,没有多问:
“行。”
他转身往外围走了。
两个人的默契不需要解释。一个看骨头,一个看皮肉,回来拼在一起。
蒙学时候摸鱼就是这么配合的。一个翻石头,一个抄网。
……
内场设在演武台下方三丈处的半地下回廊里。
沿着青石阶往下走,空气凉了一截。头顶的光是从演武台的地砖缝里透进来的,碎成了一条条的白线。
回廊不宽,左右两排座位,拢共十几个。
座上已经坐了人。
清一色的深色长衫,腰间挂着各色教习牌。有的须发花白,有的正当壮年,没有一个比罗影和程子训更年轻的。
两人进来以后,靠近门口的一位教习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听讲令。
目光落在令牌背面。
教习的眉毛抬了抬。
陆昭远这三个字,在府城教习圈里不算小。
一个黑土县出身的年轻教习,能用自己的内场资格转给两个县学来的后辈。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多看一眼。
但没有人出声询问。
内场讲究安静。
罗影和程子训在最末排找了两个位置坐下。
面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演武台的地面在头顶上方,通体半透明,从下往上望,能看见台上的每一寸地面,每一头御兽的站位,以及所有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阵路。
细如发丝的光线,在半透明的地面上蜿蜒流转。
每一条线都有颜色,深浅不同,明暗不同,代表着不同御兽的命息流向。
罗影的呼吸慢了半拍。
在柳庆的课上,阵路是画在兽皮纸上的线。在问赋图上,阵路是小玄和来福走出来的弧。
此刻,他头一回看见了阵路在实战中的真正模样。
活的。
会动的。
会断的。
……
今日演武,共三场。
第一场,开场的锣声一响,两组考生各牵着两头御兽登台。
标准的二兽合势对二兽合势。
罗影认出了左边那组的阵形。
沛雨阵的变体。
水兽先行,一道淡蓝的命息从它体内流出,顺着脚下铺开。
风兽跟在半步之后,一道灰白的命息从它的翅根涌出,与水兽的蓝线在三丈外的位置交叉。
交叉的一瞬,两道命息咬合。
蓝灰相缠。
演武台上方,雾气弥漫,继而拢成云,云底开始落雨。
雨只落在演武台方圆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