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外的观众毛都没湿。
右边那组用的是焚野阵的变体。
火兽催焰,风兽助势。两道命息的咬合比沛雨阵更紧。
火兽每呼一口气,风兽便跟一口,一进一出,阵路上的温度一轮高过一轮。
水火对冲。
外围观席看到的,是一场壮观的大雨压烈火。
雨丝落进火海,嗤嗤地冒白烟。
火焰从雨幕中挣扎着往上窜,被压下去,又窜起来。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倒吸凉气。
可在内场。
罗影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看到的是线。
沛雨阵那边,水兽的蓝线先走了半息,风兽的灰线紧随其后。
两道线咬合的时机精确到了呼吸之间。
水兽吸气时蓝线涨,风兽便趁着这半息的涨势把灰线搭上去。
等水兽呼气蓝线退,灰线已经借着它走出了自己的位置。
一进一退,严丝合缝。
对面的焚野阵也一样。火兽的红线和风兽的灰线,节奏更快,进退更烈。但因为火性本就比水性急,它们的咬合更容易出现半息的空隙。
罗影盯着那些空隙看。
每当焚野阵的红线和灰线之间出现一个极短的裂口,沛雨阵那边的蓝线便会多涨一分。
雨势跟着大了一分。
火焰便矮了一分。
两座阵真正比的,不是谁的水更大、谁的火更烈。
是谁的线咬得更紧。
谁的空隙更少。
程子训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跟着节奏划。
他的留门府刚成形,正好借着这场实战观察,阵路在真正的对撞中会怎样断、怎样修、怎样被对方的力量一点一点撕开。
罗影看的是另一样东西。
他在看两个阵枢的脸。
台上两个阵枢都站在各自兽阵的后方。
他们的手没有动。
眼睛在动。
一种极其专注的、和下棋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情。
他们在算。
算对方的息路什么时候会出现下一个裂口。
算自己的兽在哪一息应该多吐一口气、少收一口气。
算整座阵的节奏,应该快半拍还是慢半拍。
打的不是一场靠力气分胜负的仗。
是一场用阵路和时机编出来的棋。
最终,沛雨阵赢了。
不是水压灭了火。
是焚野阵的风兽在第七十三息的时候,晚了一口气。
红线和灰线之间裂开了一道缝。
蓝线灌了进去。
满台的雨,从那道缝里倒灌进焚野阵的阵路。火兽周身的焰被从内部浇灭。
一场仗,败在一口气上。
外围观席叫好声震天。
内场安安静静。
罗影收回目光,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了一个数字。
七十三息。
一座兽阵从起阵到阵路被撕裂,走了七十三息。
他问自己:如果我在台上,七十三息里,我能找到几个裂口?
答案是零。
他现在连一座完整的阵都结不出来。
但这不妨碍他先把裂口记住。
将来有阵了,才知道裂口长什么样。
……
第二场。
台上只有一个人。
和一头兽。
对面,两头兽组成了标准合势阵。
一打二。
外围观席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一头兽?”
“不结阵?”
“这是送的吧……“
内场里,也有人皱眉。
可罗影注意到,坐在前排最中间的一位老教习,在独行考生踏上台的一瞬间,微微前倾了身子。
那头御兽走上台的时候,罗影不认得它的种族。
个头不大,通体铁灰色,四足短粗,脑袋圆钝。乍一看像一头铁灰色的獾,仔细看,身形更接近一头缩小了的犀。
它走得不快。
甚至有些慢。
可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得极稳,像蹄子底下长了根。
罗影的目光落在它的背脊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头兽的脊梁正中,有一道纹路。
极淡。
不是刺上去的。不是天生的花纹。
那道纹路的形态,他太熟悉了。
日复一日,被命息磨出来的。
和岁辙的生成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春田里看了一个多月。
老黑的脊骨上,就是这种纹。
来福在他肩后,鼻子一抽。
它也察觉到了什么。
小玄的触须从袖口探出来,指向那头铁灰色的兽,轻轻晃了两下。
它们都感觉到了。
那头兽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本事。
不是境界。
是一条规则。
前排的老教习低声说了一句:
“有意思。”
他旁边的同僚问:
“先手?”
老教习点了点头。
……
台上,两头合势阵的兽已经站好了位置。
阵枢站在后方,双手结印。两道命息从两头兽体内引出,在空中缓缓靠近,准备咬合。
合势起阵,需要几息的时间。
这几息里,阵路还没成形,阵赋也未发动。
独行考生没有等。
他甚至没有结印。
他只是看了自己的兽一眼。
那头铁灰色的兽,动了。
它的启动没有前奏。没有蓄力。没有任何本事催发的光弧。
它只是迈出了一步。
一步。
就在这一步落地的一瞬间,内场地面上浮现的阵路里,多了一条线。
那条线不属于任何一座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