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大哥也慢热。
从蒙学三年到县学一年,大哥没跟他说过几句软话。可那些闷声闷气的日子里,老黑的草料从没断过,家里的活从没让弟弟沾过手,借不到束脩的那个夜晚,大哥坐在牛棚门口,一宿没合眼。
慢热的人,热起来的时候,烧的全是自己。
……
下午。
三头兽待了大半天,小勇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罗影没有急着再试合练。
他把三头兽带进了林子深处。
不为练阵。
就是走。
小玄在前面探路,触须朝左右两侧张着,遇到落叶堆里藏着的碎石,它会绕一下。来福走在最外侧,鼻子低低地嗅着,偶尔朝某个方向偏偏头,然后换条道。
小勇走在中间。
它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能用在走路上。
可它走在两头兽中间,同袍的光芒极淡极淡地浮在甲壳上,安安静静的。
这一回,没有人让它发动同袍。
是它自己开的。
因为走在中间的时候,它感觉到了两头兽的状态。
小玄在前面,很专注。那种专注不是紧绷的,是一种“我知道前面有什么,我在看着“的稳。
来福在旁边,很敏锐。那种敏锐也不是慌张的,是一种“我知道哪边顺,跟着我走“的笃定。
这两种状态,通过同袍,流进了小勇体内。
它不紧张了。
因为两头已经走惯了的兽,把自己的笃定和稳,分给了它。
而小勇自己的状态,也开始往外传。
它此刻的感觉是什么呢。
不是紧张。
不是亢奋。
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
安心。
被夹在两头兽中间走路,左边有人,右边有人,前面有人看着路,旁边有人闻着风。
它安心了。
这种安心,通过同袍,传了出去。
小玄的触须微微放松了一分。它的专注没有减弱,可少了一丝绷。像一个哨兵发现身后有人接班了,可以从“死盯”变成“稳看”。
来福的步子也匀了。它不再时不时偏头换道了。吉壶的闪动变得有节奏,不急不赶,一下一下,像钟摆。
三头兽的状态,第一次真正拉平了。
不是某一头兽在带,其他的跟着。
是三头兽各自出了一份东西。
一份专注。
一份敏锐。
一份安心。
三份混在一起,变成了谁也说不清楚是谁的、但三头兽都共有的一种状态。
稳。
就是稳。
像一条船,三个人各扶一根桨,没人喊号子,可桨入水的节奏,不知什么时候,齐了。
……
就在这时候。
林子深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
来福的耳朵先竖起来。
它的鼻子朝声音的方向急促地抽了两下。吉壶微亮。
有东西。
不远。
大约在前方三十丈的一丛灌木后面。
小玄的触须也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城垒亮了一线。
厄意。不重。低阶野兽的气息。
来福的身体低伏下来,翅膀微张,做出了准备迂回的姿势。
小玄的触须绷直了,瞄准了厄意最浓的方向。
两头兽各就各位,像弹簧一样绷着。
小勇站在中间。
它不会战斗。
它没有攻击本事,没有防御本事,连跑路都跑不过来福的一半。
可它做了一件事。
它主动加大了同袍的输出。
不多。
只加了一分。
可这一分里,装着它此刻最完整的状态:
警觉。
稳定。
我知道前面有东西。
我不怕。
因为左边有人,右边有人。
这种警觉而不慌的状态,像一壶温水,顺着同袍的场,缓缓浇进了小玄和来福体内。
小玄的城垒不再无差别地亮。它的汲厄须从齐齐张开,收成了一束,精准地指向前方灌木丛后面的那一缕厄意。
来福也不再犹豫。它的鼻子停止了乱抽,锁定了一条绕行的路线,吉壶稳稳地亮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头兽默契地动了。
小玄在前方,触须一束,把灌木丛方向散出来的厄意中,真正会引发危险的那一缕,吸进了城垒。
其余的厄意,它没碰。
不是吸不了。是不需要。
来福在侧方,鼻子锁着那条绕行的路。它的步子不快,四足稳稳地踩在落叶上,翅膀半收,随时能在需要的时候一振翅换方向。
小勇居中。
它不停地通过同袍,把三者的状态拉平。
谁绷了,它帮着松一松。
谁松了,它帮着提一提。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三根弦之间轮流拨弄,让弦音始终保持在同一个调上。
三头兽绕过了那丛灌木。
灌木后面,一头灰毛的野獐子正在啃一株蕨草。它抬头看了看三头路过的兽,觉得它们没有恶意,又低头接着啃。
没有打。
三头兽安安稳稳地绕了过去。
没有受伤,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加快过步子。
就像在村里赶集,遇见路边一条懒洋洋的狗,绕着走了便是。
……
回到空地上的时候,罗影第一件事是看问赋图。
图上亮了。
空环里,那抹灰褐色的同舟光,正在往两侧延伸。
一端搭上了小玄那道暗线的边缘。
另一端碰到了来福那道金线的尾。
没有完全连通。
两个搭接的地方,光极淡,一吹就散的样子。
可三条线第一次同时存在于同一张图上,并且彼此没有排斥。
灰线。金线。灰褐线。
各走各的路,却同在一张纸上。
罗影盯着那三条线,忽然笑了。
李子诚凑过来看了两眼,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罗影的表情:
“成了?”
“没成。”
罗影摇头:
“可方向对了。”
他把问赋图收好,看向站在空地上的三头兽。
小勇蹲在中间。小玄趴在它左边,触须搭在它的背甲上。来福卧在它右边,尾巴挨着它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