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兽挤在一处,像三块石头垒在一起晒太阳。
“小勇不是站在承果位上。”
罗影轻声道。
李子诚看他。
“它站在中间。”
“它做的事,不是接住结果。是让所有人的状态,连起来。”
李子诚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它一直就是这样的。”
“谁和它待在一起,都会觉得安稳一点。”
“蒙学的时候,班里有个娃娃,怕先生提问,一到课上就发抖。小勇趴在他桌上,他就不抖了。”
“考县学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出汗。小勇在我肩上叫了一声,就那种嘶嘶的声音。”
“我就不紧张了。”
他看着小勇,声音里头,有一种很柔的东西:
“它没有替人挡过刀。”
“可跟它待在一起的人,都觉得自己扛得住。”
罗影看着问赋图上那条灰褐色的线。
一个词,从心底浮了上来。
不是承果。
是同舟。
它不是一个接住结果的容器。
它是一条让所有人站在同一条船上的绳。
小玄收厄。来福引吉。
两头兽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道。
可道走得再好,中间缺一根绳,就是散兵。
小勇这根绳,不增一分力。
却让散兵变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同舟位。
命运兽阵第三个阵位的名字。
罗影在心里默默记下。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人带着三头兽回到了试听院。
来福一进院子,直奔绒垫,趴下就睡,连晚饭都不吃。
小玄爬到枕角,把触须卷成一团,也不动了。
小勇蹲在李子诚肩上,颚钳合着,六足踩着他的衣领,歪着头打盹。
今天走了一整天的山路。三头兽都累了。
罗影和李子诚也累了。
可罗影还没来得及坐下。
程子训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柳师兄今天下午送来的。”
程子训把信递过去:
“说是你大哥托脚行的人带到府城的。走的骏马脚行的线,夏会长转交的。”
罗影接过信。
信封是粗麻纸。
上面没有写“罗影亲启”。
写的是“弟弟收”。
三个字。
大。粗。歪歪扭扭。
一撇太长,一捺太短。弟弟两个字挤在一起,像两个人靠着肩膀站着。
罗川的字。
罗影认得。
蒙学没念完的人,写出来的字就是这副模样。笔画不匀,间架不稳。可每一笔,都是照着胡先生教的横平竖直,认认真真地描。
描得再认真。
也是犁出来的字。
罗影站在廊下,手指在信封上摩了两遍。
李子诚从旁边经过,看见了信封上的字。他没有凑过来,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拍了拍罗影的肩。
那一下很轻。
什么都没说。
走了。
……
罗影在院子里坐下。
灯笼的光落在信封上,把那三个歪扭的字照得发亮。
他拆开信。
信纸也是粗麻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叠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
展开。
字不多。
罗川不会写长信。
第一段报平安。
“弟弟,家里都好。”
“爹身子还行。入秋以后腿疼的老毛病犯了几回,不严重。张婶给了一贴膏药,贴了管两天。”
“田里的活我一个人干得完。秋播的苗都起了。赵老六帮着浇了两回水,我给他还了工。”
“你别操心家里。好好念书。”
罗影看完这一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报喜不报忧。
爹的腿疼犯了“几回”,罗川写成了“不严重”。
张婶的膏药“贴了管两天”,意思是第三天又疼了,得再贴。
赵老六“帮着浇了两回水”,说明罗川一个人浇不过来。
每一句话底下,都压着他没有写出来的另一句话。
可他不写。
他只写好的。
第233章 一个地方
第二段说钱。
“蜕龙班的养才银你已经托人带回了一部分。家里一直存着,没有乱花。”
“弟弟你在外面花销大。别都往家里寄。自己留够。”
“你嫂子说,府城的东西贵。让你别省着。”
“石头说小叔带个好吃的回来。你别理他。你自己先吃饱。”
罗影读到石头那句,鼻子酸了一下。
那个七岁的娃,在他走的时候扯着他的袖子,仰着脸说,小叔你给我带府城的糖。
他当时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说好。
到了府城以后,还没买。
第三段。
罗川的字明显比前面写得慢了。
有几处墨迹停顿得很重,像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下,才往下走。有的字写歪了,涂掉了,旁边又重新写了一遍。
“弟弟。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罗影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
“这半个月,老黑的影子又出现了。”
“前几次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上一回,连爹都看见了。”
“傍晚的时候。牛棚门口。站着一个影子。黑的。牛的形状。”
“我走过去,它就没了。”
“但牛棚里面,草料槽旁边,有一个蹄印。”
“是新的。”
“我拿老黑以前留下的蹄印比了比。”
罗川在这里顿了很久。下一行字的墨色比上一行深了一层,像是蘸了第二次墨才继续写的。
“一模一样。”
“弟弟。你说老黑在学院里有先生带着。”
“可它怎么会在咱们家门口出现?”
“爹嘴上不说。但这两天总往牛棚那边看。”
“你要是知道什么。跟家里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