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它待了十五年的家。
十五年的岁月深处,一头牛正在往回走。
走过了无数日子,无数条犁过的沟,无数个天不亮就下地的清晨。走过了驮着小小的罗川掏鸟窝的那些年,走过了驮着更小的罗影去赶集的那些路。走过了大雨漫过田埂的那一夜。走过了牛贩子上门的那个下午。
走过了这一切。
它的蹄子,最先踩下来的地方。
是牛棚。
是家。
罗影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问赋图。
灰线。金线。同舟位的灰褐色光。三条线都在。
空环还没有闭合。
可空环下面,他一直没有落笔的那片空白里,今夜好像多了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
连光都算不上。
只是那片空白,不再像一张等人来填的白纸了。
更像一扇门。
门后有蹄声。
很远。
越来越近。
罗影把问赋图合上,把罗川的信和自己的回信叠在一处,放进怀里。
贴着那封已经空了的叶院长的信封。
贴着那枚骏马铜牌。
贴着那枚问图令。
满满当当的一怀东西。
有石头。有纸。有铜。有信。
全是路上攒下来的。
他站起身,把灯笼吹了。
院子里暗下来。
来福的鼾声一阵一阵。
血契的那头,老黑安安静静的。
像十五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家里人都睡了。
它便也睡了。
......
清晨的课被取消了。
不是柳庆取消的。是谭云生亲自来了一趟试听院,跟柳庆说了几句话。
柳庆听完,点了点头,把今日的阵学教案收了回去。
谭云生站在院门口,看着罗影。
肩上的寻亲雀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也看着罗影。
“今天跟我走。”
“去哪?”
“一个你该去看看的地方。”
谭云生没有多解释。
他转身往学宫深处走了。
罗影拍了拍来福的脑袋,让它留在院子里。
来福不满意。识海里的声音嗡嗡地响:
“又不带我!”
“上回不带我,这回又不带我!”
小玄从罗影袖口探出触须,朝来福摆了摆。
像在说,行了,别闹了。
罗影犹豫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把小玄和来福都留下了。
谭云生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和肩头:
“不带兽?”
“先看看是什么地方。”
“带着也行。”
谭云生停了停脚步:
“尤其是小玄。”
“今天的东西,和它有关。”
罗影怔了一下。
他折回去,把小玄从枕角取出来,放到了肩上。
小玄的触须搭着他的衣领,六足扒稳了,安安静静。
来福还是不能去。
它在门口坐着,尾巴垂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一副被全世界遗弃的表情。
“回来给你带吃的。”
来福的耳朵动了动,勉勉强强把尾巴摇了一下。
……
谭云生走的路,和去碑林、去兽府院都不一样。
他带罗影穿过了阵院、丹坊和几座授课堂,一路往山的北面走。北面比南面安静,路上几乎看不见学子,只偶尔有一两头兽从树丛间走过。
走了大约一刻钟。
前方出现了一座半埋在山壁里的建筑。
说是建筑,其实更像一个洞。洞口砌了石门,门楣上嵌着三个铜字。
契典阁。
门口没有守卫。
也没有守碑兽那样的兽师。
只有一只铜铸的兽爪,从门楣上方伸出来,爪心朝下,像在等什么人把东西放上去。
谭云生从腰间取下弟子牌,搁在铜爪的掌心。
铜爪慢慢合拢,掂了掂,又松开了。
石门无声地向内退去。
“进来。”
……
契典阁里没有灯。
光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匀匀的,冷冷的,照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字。
很多字。
密密麻麻,从甬道这头一直刻到那头,像一整面墙的账本。
罗影走近了看。
每一行字都是一条记录。
有的记着某年某月某人某兽缔结契约。有的记着某年某月某契约解除。有的只有半行,后面是空白,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谭云生走在前头,声音从石壁之间传过来,有些空:
“契典阁不教兽阵。不教培养学。不教制物学。”
“它只研究一样东西。”
“御兽师与御兽之间的契约,到底是什么。”
罗影的目光从石壁上的文字扫过去,扫了好几行。
他看见了一条记录,刻的年代非常久远。记着一个名字他认不出的人,和一头他从没听过的兽。记录的最后一列写着四个字。
契深,三层。
再往前走了几步,另一条记录,更古老。最后一列是五个字。
契深,四层。疑。
疑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后人添上去的标注。
谭云生在甬道尽头停下。
尽头是一间圆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案。案后坐着一位教习。
教习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刻笔,正在一块兽骨上刻字。抬起头看见谭云生,他的眉毛动了动:
“云生?”
“赵先生。”
谭云生行了一礼:
“今日带一个人来看看。”
“叶教习知道?”
“叶教习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