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的目光移到罗影身上,看了一阵。
然后落在他肩头的小玄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避厄垒蚁。”
“独一份的进化体。”
他放下刻笔,站了起来:
“血契?”
罗影点头。
赵先生的目光在小玄身上停了两息。
“多大了?这孩子。”
“十四。下个月满十五。”
“十四。”
赵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又看了谭云生一眼。
谭云生什么都没说。
赵先生把刻笔搁好,从案后走出来。
“行。那就讲讲。”
……
赵先生不站在高处讲课。
他在石室里来回踱步,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偶尔转过头来看罗影一眼,确认他跟上了。
“你在县学里学过契约术。”
“学过。”
“那你说说,契约是个什么东西。”
罗影想了想:
“御兽师通过契约和御兽建立联系。可以下达命令,可以感知御兽的状态。御兽师的天赋越高,通过契约传递给御兽的增益越大。”
赵先生点头:
“县学教的,差不多就是这些。”
“不算错。”
“但浅了。”
他踱到石壁旁边,伸手在一行文字上点了点:
“府学的认知比县学深一层。契约是双向的。人往兽那边送天赋增益,兽往人这边送状态反馈。进阶仪式里,御兽师的天赋之所以能影响难度,走的就是契约这条路。”
“这一层,你自己已经发现了吧?”
罗影想起了金教习说过的话。天赋越高,入阶仪式越容易。他的血契天赋超过甲等。小玄的五令入阶,正是沿着这条路走成的。
他点头。
赵先生道:
“好。那契典阁往下再挖一层。”
他踱了两步,转过身来。
“你从蒙学起就听过一句话。”
“伟力归神兽,神兽归仙朝。”
罗影道:
“听过。胡先生在蒙学第一堂课就讲了。”
赵先生道:
“权柄从朝廷一层层压下来。府学压县学。县学压御兽师。御兽师压兽。”
“不许野外自行入阶。必须有进阶令。必须通过仪式。”
“整套体系,三千年了。”
他看着罗影:
“你有没有想过。”
“权柄凭什么能压住兽?”
罗影一怔。
“一头兽,觉醒十级,眼看就要入阶了。朝廷一纸令下来,它就必须乖乖等着进阶令到手,走完仪式,才能跨进一阶。”
“凭什么?”
“兽又不认字。也不懂什么叫朝廷。”
“是什么东西,把朝廷的规矩,传到了兽的身上?”
赵先生停下了踱步。
他看着罗影,一字一字道:
“契约。”
石室里安静了一息。
赵先生继续道:
“每一道契约,都是一根极细的权柄支脉。”
“朝廷的权柄,往下走。走到府学。府学往下走。走到县学。县学往下走。走到御兽师。”
“御兽师再往下走呢?”
“靠的就是契约。”
“契约把权柄送到兽身上。让兽纳入体系。让兽受体系的管。”
罗影的后背微微发紧。
他想起了一件事。
进阶令。
“进阶令为什么只对契约兽有效?”
赵先生接过了这个问题:
“问到点子上了。”
“进阶令里装着一丝权柄之力。极细的一丝。就是这一丝,能帮助契约兽在入阶仪式中通过那道门。”
“可这一丝力要灌进兽的体内,走的是什么路?”
“契约。”
“只有顺着契约,权柄之力才能精准地送到那头兽身上。送偏了,灌错了,兽不收。”
“所以进阶令只对契约兽有效。因为令和兽之间,只有契约这一条通道。”
罗影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冯教习讲过的话。
野外自行入阶的兽,要么缺本命器官,要么缺本命天赋,极少两者兼备。
因为野兽没有契约。权柄的力量摸不到它。它硬跳入阶,等于生生撞过了一道没有钥匙的门。撞过去了,身上少了一块两块,也是正常的。
契约兽则不同。有了契约,进阶令的权柄之力顺着契约灌进去,相当于拿钥匙开了门。走的是正路。
这一层,冯教习当年讲的时候,罗影只听到了“野兽硬跳“和“契约兽稳跳“的差别。
今日才知道,差别的根源在这里。
在契约。
在权柄。
在整套从朝廷到御兽师到兽的体系。
赵先生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跟上了:
“你现在明白了。契约不是一条绳子。”
“是一条路。”
“朝廷的规矩走这条路。权柄走这条路。进阶令走这条路。”
“甚至你日常对御兽的天赋增益,走的也是这条路。”
“这条路有多宽,有多深,决定了你和兽之间能做多少事。”
他顿了顿:
“也决定了,朝廷对你的兽,能管多深。”
最后这句话,赵先生说得很轻。
轻到罗影差点没听清。
可他听清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
赵先生带着罗影,沿石室侧壁走了一圈。
侧壁上刻着的不是文字记录,是图。
四幅图。
每一幅图都画着一个人和一头兽,中间连着一道不同粗细的线。
赵先生指着第一幅:
“令契。”
图上那条线极细,从人的手指向兽的额心拉过去,笔直,单薄,像一根绷紧的蛛丝。
“最浅的一层。”
“御兽师下令,兽执行。令在,兽听话。令断,兽散了。”
“天下绝大多数御兽师的契约,都在这一层。”
“断契三息对这一层的御兽师来说,等于三息之内完全失去对兽的控制。兽什么都不记得。它只知道,绑着它的那根线,忽然没了。”
罗影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