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土县见过太多令契。
张乡老的镇宅猫就是典型的令契。猫听话,但听的是命令的味道。张乡老一声不吭的时候,猫就在院子里晃悠,跟谁都亲。张乡老一开口,猫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令在则听,令断则散。
赵先生走到第二幅图前。
“感契。”
图上那条线比第一幅宽了一圈,颜色也深了。线的中间有一段模糊的晕,像两种颜色搅在了一起。
“御兽师和兽之间有情绪感知。”
“不需要每次都下令。兽能感受到主人的意图。主人也能感受到兽的状态。”
“大多数亲传弟子和蜕龙班级别的御兽师,能到这一层。”
“断契三息对感契的御兽师来说,兽会短暂困惑,但不会完全失控。因为它平时就不靠令活着。它习惯了去感觉主人的情绪。三息里那份感觉忽然没了,它会懵。但不会疯。”
罗影点头。
他和小玄之间,日常的交流早就不靠命令了。他能感受到小玄城垒里厄息的多少,小玄也能感受到他的紧张或放松。
“第三层。”
赵先生走到第三幅图前。
“心契。”
图上那条线更宽了。可它已经不太像一条线了。
两端各自模糊,颜色渗进了人和兽的轮廓里。中间的部分不再是一条有头有尾的通道,倒像一滩水,铺开了,把人和兽的影子映在了一处。
“极少数御兽师能到这一层。”
赵先生的声音慢了半拍。
“到了这一层,契约已经不只是通道了。两道命息在契约里头,会长出一段共鸣区。”
“在共鸣区里,人和兽的界限模糊。”
“不是人变成了兽。也不是兽变成了人。”
“是彼此在某些时刻,能够真正理解对方在想什么。”
他看了一眼罗影肩上的小玄:
“不是你猜它想什么。”
“是你知道。”
罗影沉默了。
他想起了百途坪里,小玄主动打开城垒放出厄息的那一刻。
他没有下令。
甚至连契约里的模糊情绪,都没来得及传过去。
可小玄做了。
它知道来福需要什么。
它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一刻,它不是在等罗影的指令,也不是在凭感觉行动。
它就是知道。
赵先生没有追问罗影的表情为什么变了。他只是走到了第四幅图的面前。
第四幅图。
和前三幅不一样。
图上只有两个轮廓。
一个人的。
一头兽的。
两个轮廓之间,没有线。
完全没有。
可两个轮廓的边缘是重叠的。
像两滴水落在一起,边界融在了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赵先生站在这幅图前,停了好一阵,才开口。
“第四层。”
他的声音比前面都轻。
“同命。”
石室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罗影看着那幅图,看着两个轮廓融在一处的边界。
赵先生道:
“契典阁的记载里,这一层只有一个名字。没有详细描述。”
“档案上有一行批注。”
他伸手,在图旁的石壁上,指出了那行刻字。
罗影凑近了看。
石壁上的字迹极古老,笔画已经有些模糊。可一笔一划,都是用极大的力刻上去的,入石三分。
“此层不可教。不可练。不可求。”
“唯共生死而后得之。”
罗影的呼吸,停了半息。
共生死而后得之。
他想到了老黑。
想到了那十五年的阳寿。
想到了岁刍。想到了春田。想到了血契立下的那一刻,他把掌心的血按在老黑额头上。
换我驮你。
他说的那句话。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今日不是来想老黑的。
赵先生也没有在第四层上停留太久。
他转过身:
“同命契的具体效果,我不知道。叶教习也没有讲过。”
“契典阁中只有寥寥几笔记载。说历史上出现过极少数案例。当事人和御兽之间的关系,已经越过了主人与兽的范畴。”
“同命契和羁绊进化有没有关联。”
他看了谭云生一眼:
“契典阁没有定论。但有一种猜想。”
“羁绊进化发生的前提之一,可能就是契约深度达到了心契乃至同命的层次。”
谭云生点了点头,没有补充。
赵先生走回案前,把刻笔重新拿起来:
“四层。令契。感契。心契。同命。”
“你记住了?”
“记住了。”
赵先生看了他一眼:
“好。那你想想,大考第一轮断契三息,考的到底是什么。”
罗影答:
“考的是契约的层次。”
赵先生点了点头。
“令契的兽,三息里会彻底失控。”
“感契的兽,三息里会懵,但不会乱。”
“心契的兽……“
他停了停:
“三息未必断得干净。”
……
赵先生讲完四层以后,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走。
他把案上的东西收了收,腾出一块空地。
然后看向谭云生:
“演示一下?”
谭云生没有推辞。
他走到石室中央,肩上的寻亲雀抖了抖羽毛,精神了起来。
赵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铃。
铃只有指甲盖大,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这就是断契三息的禁术媒介。”
赵先生道:
“大考那日,考官用的和这枚一样。”
“今天让你先看一遍。知道它长什么样,真到了场上,不至于慌。”
他把铜铃举在掌心:
“云生,准备好了?”
谭云生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寻亲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