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契三息这门禁术,是按普通契约设计的。”
“对令契和感契,三息足以断干净。”
“对心契……“
他的刻笔在兽骨上停了一下。
“三息,未必断得干净。”
罗影的手从石壁上收回来。
掌心还带着石头的凉意。
他明白了赵先生的意思。
大考第一轮。
断契三息落在他和小玄身上的时候,小玄感受到的,可能不是契约彻底消失。
只是变得极其微弱、极其模糊。
像隔着一堵厚墙。能感觉到对面有人。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是优势。
小玄不会像令契的兽那样彻底失去方向。
可这也是变数。
考官不傻。断契禁术落下来,小玄的反应如果太淡定、太从容,考官一定会察觉,这道禁术没有完全起效。
进而发现,罗影的契约深度,远远超出了同龄人应有的水平。
罗影把手收进袖子里。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小玄。
小玄的触须搭在他的衣领上,安安静静的。
仿佛方才那面石壁亮了什么,跟它毫无关系。
它就是趴在那儿,趴在它最熟悉的地方。
……
出了契典阁以后,日头已经偏了。
山道上的光影斑驳,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谭云生走在前头,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
“有一件事,提醒你一声。”
罗影走到他旁边。
“大考的时候。”
谭云生看着他:
“别让考官看出来太多。”
“你的契约深度,足以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什么人?”
“在你还没有足够强的时候。”
谭云生的声音放轻了:
“被注意,未必是好事。”
罗影没有立刻问下去。
他看着谭云生的眼睛,看见了里头的认真。
这种认真,他在叶院长身上也见过。在离开黑土县之前那个夜晚,叶院长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和谭云生此刻的语气,是同一种味道。
不是吓唬。
是真心。
“什么样的人会注意?”
罗影轻声问。
谭云生没有正面回答。
他说了一个罗影从未听过的词:
“契司。”
“什么是契司?”
“管天下所有契约的地方。”
谭云生看着他,语气缓而沉:
“权柄从朝廷往下走。”
“府学只是其中一站。”
“府学之上,还有州学。”
“州学之上,是太学。”
“太学之上。”
他停了一息。
“是仙朝六司。”
仙朝六司。
四个字。
罗影听见了。
可他没有急着问那六司各管什么。
因为“仙朝“两个字本身,就已经把整片天,又往上掀了一层。
“契司,是六司之一。”
谭云生道:
“专管天下契约。”
“每一道契约的缔结、解除、层次变化,契司都有记录。不是每一道都盯着。但有些异常的,会被标出来。”
他看着罗影:
“十四岁。心契以上。”
“这个数字,如果被契典阁上报到契司的例行查档中,会被标出来。”
“然后,会有人来看看你是谁。”
罗影的后背,慢慢凉了。
他想起了叶院长的叮嘱。
出了黑土县,老黑的事,十五年的事,异兽级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
对谁都不能。
如今又多了一样。
契约的深度,也得藏着。
“赵先生那面石壁……“
“放心。”
谭云生道:
“赵先生是师傅的人。”
“今日的记录,不会走契典阁的正式档案。”
罗影松了口气。
可松完这口气以后,他发现自己心里,又沉了几分。
越走越高。
看见的天越来越大。
需要藏着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
谭云生没有再往下展开仙朝六司的事。
他只是在回学宫的路上,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知道了。契约不只是你和兽之间的事。”
“它连着权柄。连着体系。连着一个比府学大得多的东西。”
“你和小玄之间的契约越深,你在这个体系里就越不普通。”
“不普通,有时候是好事。”
“有时候不是。”
他拍了拍罗影的肩:
“先把大考过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
罗影点了点头。
寻亲雀从谭云生肩上飞起来,绕着罗影的头顶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像在巡视自己认过的人。
……
当夜。
罗影坐在院子里。
来福已经吃完了他带回来的肉干,心满意足地趴在台阶上,尾巴一甩一甩。
小玄从他肩上爬到了他的掌心。
触须在掌心的纹路上轻轻碰了碰。
罗影把手心合拢,拢着它,像拢着一粒种子。
他闭上眼。
血契的感知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