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把衍策收进怀里。
他没有起身。
他就靠在老黑旁边,后背贴着墙。
一人三兽,坐在府城的暮色下。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
天彻底黑了。
星子出来了。
远处传来学宫的钟声,一声一声,闷闷地,顺着山谷飘过来。
来福睡着了。鼾声轻而匀。一条前腿搭在老黑的蹄子上,像小时候搭在狗窝里的同伴身上。
小玄也睡了。触须全部收拢,缩在背窝最深的那道凹里,像一粒嵌进旧辙的种子。
罗影没有睡。
他看着老黑。
老黑也没有睡。
它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
清的。深的。
像一口老井里映着的月亮。
过了很久。
老黑动了。
它慢慢地,把身子侧了过去。
和当年驮罗影去县学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前腿往前伸,后腿蜷起来,整个身子往一侧倾斜,把磨平了肩峰、驮出了背窝的那半边背脊,朝着罗影的方向亮了出来。
这是它十五年来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每次罗家有人要出远门,老黑都会侧过身来。
卧下。
等人上背。
然后起身,迈开赶集的步子。
罗影看着这个姿势。
喉咙堵了一下。
他没有上去。
他伸出手,在老黑的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拍的节奏很慢。
一下。
一下。
和罗长庚拍老黑的节奏一样。
“先歇着。”
罗影轻声道。
“不急。”
老黑看着他。
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少年的脸。
少年十四岁了。下个月满十五。
它记得他三岁的模样。口水流在它的毛上,一觉睡到集市。
它也记得他十一个月前的模样。背着旧书箱,骑在它背上,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去上学。
如今,那个少年坐在它面前。
比它记忆里高了一头。
比它记忆里沉了许多。
可他拍它脖子的手,和罗长庚的手一样。
一下。
一下。
不急不赶。
“过两天,有一场大考。”
罗影道。
“到时候。”
他看着老黑那双眼睛。
“我们一起去。”
老黑没有回应。
它只是把侧过去的身体,慢慢收了回来。
重新卧好。
尾巴甩了一下。
赶走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像它在罗家的院子里做过一万次的那样。
……
过了一阵,院门响了。
李子诚先回来了。
他推开门,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
“罗影,你今天……“
话说了一半,停了。
他看见了院子角落里那头黑色的牛。
手里的饼差点掉了。
“这……“
他张了张嘴。
“老黑?”
罗影点了点头。
李子诚拿饼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头卧在墙根下的牛。
他见过老黑。
蒙学三年,他去过罗家。去得多了,老黑认得他,每次他来,都会从牛棚里探出头来,哞一声。
此刻的老黑,看上去和他记忆里的那头牛,一模一样。
黑的。老的。角断了。背弯了。
“它……回来了?”
“嗯。”
“怎么回来的?”
“自己走回来的。”
李子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在老黑面前蹲下来。
伸出手,在它的鼻梁上摸了摸。
老黑看了他一眼。
认出来了。
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掌心。
跟蒙学时一样。
每次他来,它就拱。拱完了,等着他从兜里掏红薯干。
李子诚的眼眶红了一下。
他低头在兜里摸了摸,摸出来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送到老黑嘴边。
老黑嗅了嗅。
嚼了。
嚼得很慢。
李子诚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看。”
“它还认得我。”
罗影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了。
……
程子训回来得更晚。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头牛,两个人蹲在牛旁边,一头犬趴在牛腿上,一只蚁睡在牛背上。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