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到罗影旁边,仔仔细细看了老黑一遍。
“这就是你的老黑?”
“嗯。”
“异兽级?”
罗影没有回答。
这话不能在院子里说。
程子训懂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在老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
“像我家门口的那棵老槐树。”
“砍了所有枝杈,只剩一截桩。”
“谁都觉得它死了。”
“第二年春天,桩子上冒了新芽。”
他看着老黑额上那两截断角,和断角上那根旧得发白的红绳。
“活着呢。”
……
夜深了。
李子诚和程子训都睡了。
院子里只剩罗影和三头兽。
来福趴在老黑左边。
小玄伏在背窝里。
老黑卧在中央。
罗影坐在右边。
他把问赋图从怀里取出来,摊在膝盖上。
月光落在图上。
灰色的择厄线。
金色的引吉线。
同舟位的灰褐色光。
三条线围着空环,安安静静地转。
罗影看了一眼老黑。
老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老黑低下了头,把鼻子凑到了问赋图的边缘。
呼出一口气。
温热的,带着旧草料味道的牛气,轻轻吹在纸面上。
图上的空环,震了一下。
罗影的呼吸停了。
震完以后。
空环里的光忽然亮了。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亮到三条线都跟着抖了一下。
然后,空环的边缘,开始浮现第四条线。
一条沉稳的、近乎黑色的线。
它从空环深处生出来。
缓慢地。
一寸一寸地。
朝着小玄的暗线延伸。
又朝着来福的金线延伸。
没有接上。
两端都停在了半路。
可方向是对的。
像一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牛,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终于看见了家门口的灯。
灯还亮着。
路还在。
门没关。
罗影盯着那条黑色的新线,看了很久。
问赋图上,四个阵位第一次同时存在。
暗灰色的避厄。
金色的趋吉。
灰褐色的同舟。
黑色的驮岁。
蚁。犬。牛。
以及中间那个由小勇的同袍连起来的同舟位。
四兽。
四条线。
一座还没闭合的阵。
距离府学大考,还有五天。
罗影把问赋图合上。
他没有站起来。
他就靠在老黑身上,后背贴着它温热的毛。
一人三兽。
一座小小的院子。
一片府城的星。
老黑的呼吸很沉很缓。一起一伏之间,罗影的后背也跟着一起一伏。
像小时候骑在它背上,在赶集的路上,被它的步子晃着晃着,睡着了。
罗影闭上了眼。
没有睡着。
只是闭上了眼。
血契里,四道命息各走各的,各自安稳。
小玄的城垒在缓慢呼吸。
来福的吉壶在微微流转。
老黑的岁辙在脊骨深处,一圈一圈,碾着十五年的痕。
还有更远一点的地方,一头灰褐色的蚁,趴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也睡了。
五天。
他想。
够了。
第236章 俺家的牛
清晨,天还没亮透。
李子诚起得早。
他每天都起得早。从黑土县走到府城的那十一天里,养下了天不亮就睁眼的习惯,到了以后也没改。
他推开房门,伸了个懒腰,准备先去灶间热点水,再去练习场赶头一拨。
走了两步。
停了。
院子里多了一头牛。
黑的。
老的。
卧在西北角的墙根下,四条腿蜷着,嘴巴在一开一合地嚼。
反刍。
它卧得很安稳。像在那个位置卧了几十年,连脊背的弧度都和墙根的弧度合在了一起。
李子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头牛。
蒙学三年,他去过稻花村。罗影家的院子不大,牛棚紧挨着灶房,进了院门就能看见一头黑牛卧在门口。
角上系着红绳,背上的毛被犁绳磨出了两道槽。
他还骑过一次。
那是头一年去罗影家玩。两个娃娃趴在牛背上,被罗长庚远远看见了,笑着骂了一句:“子诚你这坐法,像一袋歪掉的谷子。”
罗影蹲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那头牛,叫老黑。
此刻,老黑卧在一千多里外的府城。
在青云学宫试听院的西北角墙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