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陈牧那股子笨功夫,前阵子总算没白费,把那口气引进了体内,进了炼气一层,比李蓁慢了小半年,根基却扎得瓷实。
……
铺子里的日子,说大没大事,说小,零碎事一箩筐。
头一桩,是李蓁那笔账。
这丫头记性好,嘴也快,偏一到算账上头,那数就跟长了腿似的,不是多就是少。
这日一个老主顾来取符,统共该收二十二块下品,李蓁掰着指头算了半晌,张口要了二十八。
陈牧在旁边听着不对,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小声提醒,“是二十二。”
“我知道呀。”李蓁理直气壮,“我那是给先生算的吉利数,二十八,要得发嘛。”
那老主顾笑得不行,按二十二付了,临走还多买了一张安神符,说就冲小掌柜这张嘴。
路远在柜台后头直摇头,照她这么个吉利法,这铺子开不到年根儿就得关张。
再一桩,是货架。
前几日路远出门给人画符,回来一瞧,好家伙,一架子的符叫李蓁重新归置了一遍,按她的说法,摆得好看,客人才爱买。
结果引火符挨着安神符,护身符压在最底下,客人要张符,她自个儿都得翻找半天。
路远罚她自个儿搬回去,这丫头也不恼,踩着小板凳一沓一沓往回挪,嘟囔一句,回头瞧一眼先生,再嘟囔一句,声音就小一分,挪到末了,自个儿先乐了。
米婆婆是这小铺的常客,其实不大买符,多半端着她那笸箩过来串门,一坐半晌,东家长西家短。
她那糕做得软乎,回回都给俩娃塞,李蓁接了糕,自个儿咬一口,剩下半块顺手塞给陈牧,“喏,你的那份。”
陈牧捧着那半块糕,低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
小粉就更不必说,一听米婆婆的笸箩响,趴得再死也得爬起来凑过去。
“你这猪,比我家那几个孙子还精。”米婆婆嘴上数落,手上的糕渣就没断过。
也有闹腾的时候。
这日一位客人搁在柜台上的点心,叫小粉瞅了个空当拱翻偷吃了大半,客人一回头,那猪已就地装睡,鼻子底下还沾着渣。
“不怪小粉!”李蓁抢先一步,张着小胳膊把猪往身后拦,“是那点心自己个儿掉下来的!”
满铺子的人都乐了,那猪睡得愈发投入,肚皮一鼓一鼓,演得有模有样。
客人摆摆手,本也没计较,临走还笑赞一句,路掌柜这铺子,人气是真旺。
“人气旺,收入可未必。”路远调侃道,“将将够给这俩伙计发工钱。”
一日下来,出了一张中品符、五六张下品符,进账几十块下品灵石,路远把灵石拢进小木匣,一块块码好。
进项不多,但胜在踏实。
……
日头偏西,巷子里人渐渐少了。
米婆婆收了摊,临走探头进来,一眼瞧见铺子里这一大两小一头猪,笑眯了眼。
“小路啊。”她拿空笸箩点了点那俩娃,“这俩娃伶俐又贴心,往后给你养老,准是把好手。”
“我可不指望。”路远摆摆手。
“先生才不会老呢!”李蓁接得飞快,“先生这模样,再过十年八年也这样!”
路远笑了笑,低头合上匣子。
何止十年八年,这丫头要是知道究竟是多少个十年八年,怕是得当场吓哭。
天擦黑,该上门板了。
李蓁数这一日的进账,数一遍少一块,再数一遍又多一块,急得直跺脚,末了还是陈牧接过去,一五一十数清了,她在边上瞧着,嚷嚷着先生赚了钱,明儿该请大伙吃糖糕。
三房来接人的婆子到了门口,李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出门还冲小粉挥了挥手,小粉趴着没动,哼了一声算是回礼。
陈牧把账册码进柜台底下,跟路远行了一礼,也回去了。
路远上了门板,落了锁,把那只小木匣往袖里一揣,匣子里几十块灵石叮当作响。
小粉跟在脚边,仰着头瞅他。
“瞅啥。”路远低头瞥它,“今儿这点收入,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那猪哼唧一声,掉头走在了前头,背影都透着嫌弃。
第103章 过年(3k字 求月票)
铺子开起来后,日子过得就快了,又两三个月下来,进了腊月。
永宁城的年根味是从街面上先起来的,城东南街支起了一溜年货摊子,糖瓜、红纸、灵米糕一摊挨着一摊,檐角挂了霜,行人嘴里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学堂的大课散了馆,放年假,李家那帮小辈撒了欢,倒是李蓁和陈牧两个,照旧往青槐小筑跑,雷打不动。
陈牧前阵子掉了颗门牙,说话漏风,一句“先生”喊得不大利索,叫李蓁学着腔笑话了好些天。
今儿轮到她了。
晌午正啃着灵米糕,“咯嘣”一声,她捂着腮帮子愣了半天,张开手心一瞧,半块糕渣,外加一颗小白牙。
陈牧低着头描符,肩膀一耸一耸的,愣是没敢笑出声。
“笑什么笑。”李蓁把那颗牙攥进手心,下巴一扬,“换新牙怎么了,长出来的准比你那颗齐。”
陈牧不吭声了,嘴角还在抽。
小粉这些日子恋上了廊下那只炭盆,整日趴在边上烤肚皮,毛都烤蓬了,谁喊都只甩尾巴。
路远给俩娃布置了功课,照旧练引火符,自己进了符室。
他这一阵在磨传承里另一道符,里头的弯绕比神行符还要刁钻些,磨了些日子,还差着点意思,年前磨不完,那就年后接着磨。
……
歇晌那会儿,遭殃的是小粉。
李蓁不知打哪儿掏出一条红绸子,说快过年了,过年得有过年的样。
她在院里上下打量了一圈,先生那儿是不敢去的,陈牧又死活不肯,掂量来掂量去,就只剩一个了。
小粉烤着炭盆正舒坦,瞧见那条红绸子朝自己来了,哼唧一声爬起来就挪。
它在前头挪,李蓁在后头撵,满院子转了两圈也没逮着,末了她把陈牧也拽了来,“按住它,就一下!”
陈牧符描到一半叫拽走的,手里还捏着笔。
红绸子在猪脑袋上绕了三圈,结结实实扎出一朵大红花。
小粉挣脱开,跑到墙根蹭了两下,没蹭掉,又蹭两下,还是没掉,索性认了命,顶着花蔫蔫趴回炭盆边,把脸埋进前蹄里。
“多喜庆。”李蓁拍拍手,得意得很。
陈牧瞅着那朵花,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低头描他的符。
路远从符室探头瞧了一眼。
一头扎着大红花的猪,趴在炭盆边上烤肚皮。
“成。”他点点头,“过年就指着它喜庆了。”
小粉哼唧了一声,连尾巴都懒得甩。
……
陈牧那头的废纸又见涨了。
入了腊月天是真冷,院里的砚台搁久了都冻边,他手指头冻得发僵,描十张能废七八张,手腕上的布条照缠着,缠紧了接着画。
李蓁都看不下去了,“你先烤烤火再画呀,手都红了。”
“快了。”陈牧应了一声,笔下没停。
李蓁见劝不动,自个儿逗小粉去了。
这日午后,院里静得很,就剩笔尖擦着符纸的沙沙声。
陈牧又铺开一张,呵了口气,搓了搓手,笔尖蘸了灵墨落下去,灵气一道一道往纸里送,挨过那几处最容易淤住的弯,到收笔那一处他手腕一顿,那口灵气竟服服帖帖落进了符尾,符纸上微光一闪,旋即沉敛入纸。
成了。
陈牧捏着那张符,愣在案前,手有点抖。
李蓁先是怔了一下,撇了撇嘴,随即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先生!陈牧画成了!”
她嗓门比正主还响,又拽着陈牧的袖子直晃,“举起来呀,给我瞧瞧。”
符室的门开了,路远走过来,从陈牧手里拿过那张符,对着天光瞧了瞧。
符纹歪歪扭扭,收笔那一处还洇了点墨,可灵气是齐整的,一道不缺,稳稳当当封在纸里头。
“嗯,成了。”路远把符递回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错,恭喜你成为下品符师,以后也算有了一技之长,继续努力。”
陈牧捧着那张符,耳根红了,抿着嘴使劲点头。
路远转头瞧向李蓁,“你呢,四灵根,到头来还不如人家。”
“我那是——”李蓁脖子一梗,“我那是让着他!”
嗓门挺响,眼神却有点飘。
路远没拆穿她。
这丫头在符道上是真没多大天分,画了快一年,好在四灵根的底子摆在那儿,往后把修为上去了,也亏不着。
“行,让的。”路远点点头,“那你接着让,让到年后。”
李蓁:“……”
炭盆边上那头猪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顶着红花围着陈牧的衣角直嗅,哼哼唧唧讨食,把李蓁笑得直不起腰。
“先生得请糖糕。”她趁机起哄,“陈牧第一次画成符呢。”
“回头。”路远应得痛快。
“先生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李蓁眯起眼。
“……明儿就买。”
李蓁眼珠一转,又不依了。
“引火符嘛,得点着了火才算数呀。”
陈牧把符往怀里一捂,死活不撒手。
路远叫这俩活宝逗乐了,从袖里摸出一张引火符,丢给李蓁。
“拿这张过过瘾。”
李蓁接住,低头瞅瞅手里这张,又扭头瞅瞅陈牧怀里那张,咂咂嘴,没吭声。
她颠颠跑到院当中,学着先生平日教的样子捏诀,憋红了一张小脸,半天没动静。
“你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