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他也遇见过几处因紫府洲败亡而流离失所的散修。
有一日,他路过一片荒岭,正见一队妖庭天仙妖兵围剿数十名紫府残修。
那些残修老少皆有,凄惨狼狈,哭喊声传出老远。
若在从前,玄曜多半会顺手救下几人,结一份善缘,也赚几缕福德清气。
可这一次,他只是远远避开,隐入高天云层,连脚步都未曾停顿。
不是他心冷,也不是他的福德之道变了。
只是此刻自身不稳,最忌再添新因果。
福德之道,首重趋吉避凶,顺势而行。
这种时候强行出头,便是逆势而动。不但未必救得了人,反而会暴露自身踪迹,把自己也陷进去。
玄曜心如止水,只管埋头赶路。
就这样,他一路晓行夜宿,避开了所有可能招惹麻烦的地方。
数年之后,前方天际终于现出一抹熟悉的清贵气象。
那清气高远纯正,自有一股不染红尘的超然意味,正是西昆仑独有的瑶池仙韵。
玄曜停下遁光,遥遥望向那片云霞缭绕、巍峨接天的神山。
压在心头七万年的那口浊气,终于缓缓吐了出去。
“终于回来了。”
玄曜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抹疲惫,也有几分释然。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正流光,快加朝青黑山方向飞去。
越是靠近,玄曜的心反倒越发安定下来。
远远看去,青黑山熟悉的轮廓渐渐清晰。
山势依旧沉稳,如聚宝盆拢气纳福。草木丰茂,灵机盎然,瞧着并未受过战火波及。
只是山外阵法光幕,比他当年离开时厚重了不知多少。
天罡生煞大阵的黑金煞气,与小五行大阵的五色灵光交织运转,法度森严,将整座青黑山护得严严实实。
玄曜以法眼观之,发现阵法之中竟又融入了几分更高明的水火相济之理,显然是炎元子这些年苦心推演的成果。
而且,他还敏锐察觉到,外山之中多了不少陌生修士的气机。
这些气机虽然驳杂,有妖修,也有散仙,却都被某种规矩约束得极紧,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在外山井然有序地吐纳修行。
玄曜心中一动,眼底最后那点担忧,也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看来,贫道不在的这些年,山里倒是热闹了不少。炎元子他们,比我想得还要做得更好些。”
第170章 灵熊拦路
却说玄曜驾着一道寻常玄门遁光,悄然落在青黑山外百里之地。
他遥遥望向自家道场上空,只见阵法气象翻滚不休,黑金煞气与五色灵光彼此交织,运转严密,不见半分疏漏,心中那块石头这才彻底落了下来。
玄曜按下遁光,并未显露太乙境威压,连那身北天星图法袍也一并敛去,只作寻常道人打扮,缓步往外山行去。
他此番并不急着回内山,本就存了几分考校之意,想看看自己这七万年不在,山中规矩可曾松懈,那些慕名依附而来的外山散修与群妖,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山风拂面,古木轻摇。
玄曜行不多时,方才踏入一处外山谷口,忽听异变骤起。
“站住!”
一声断喝,如闷雷炸响,猛地自谷旁山林中传来。
紧接着,只听“轰轰”数声,一株合抱粗的老树被生生撞开。
一头高达两丈有余、浑身生满黑亮硬毛的黑熊精,提着一根门柱般粗细的玄铁大棍,踏着沉重步子,自林间大步走了出来。
这黑熊精生得粗壮笨重,眼中却颇有几分警觉凶悍。
他把大棍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土坑,瓮声瓮气喝道:“兀那道人!来者何人?可有通关拜帖?”
玄曜见状,微微挑眉。
黑熊精见他不答,只当是哪里来的野修,把眼一瞪,厉声呵斥道:
“你也不打听打听,此地青黑山,乃是西昆仑玄曜老爷的嫡传道场!这里不收无根无脚的闲散人等。
外来修士,便是过路,也须报明根脚,不可擅闯!若敢硬闯,莫怪俺这棍子不长眼!”
听着这粗声粗气、偏又要拽几句文的呼喝,再听他一口一个“玄曜老爷”,玄曜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露出一抹了然,嘴角也不由浮起几分笑意。
当年那个在白玉坪上死活不肯走、只求长生的笨拙大熊。
一晃七万载,竟也有了这般气象。
玄曜一眼便认出,眼前这头凶神恶煞般的黑熊,正是自己的三弟子,昔日的记名弟子灵熊子。
让玄曜有些意外的是,以灵熊子那拙劣的后天根脚,历经七万年苦修,竟也生生踏入了玄仙境。
玄仙之境,放在金鹏子、炎元子那等先天神圣、绝顶血脉身上,自然不算什么。
可放在灵熊子身上,却不知要流多少汗,吃多少苦,熬多少年,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更难得的是,灵熊子这一身玄仙法力厚重沉稳,气血充盈,不见半点丹药堆砌出来的虚浮之相。
显然是把青黑山道统的入门筑基功夫,扎扎实实练进了骨头里。
玄曜心中大慰。
“灵熊。”
玄曜并未施法,只是神色平和,轻轻唤了一声。
灵熊子起初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这声音耳熟,正要皱眉发作,忽地转头,仔细看清玄曜那张虽换了衣装、却分毫未改的面容,又感应到那一缕熟悉至极的福德清气。
“哐当!”
灵熊子浑身猛地一哆嗦,手中那根重逾千钧的玄铁棍当场脱手,砸落在地,连脚背被砸了都浑然不觉。
他那一对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满脸尽是难以置信,仿佛白日见了活祖宗一般。
足足愣了三息。
“噗通!”
灵熊子那庞大身躯猛然扑倒,重重伏跪在地,连滚带爬地膝行到玄曜脚下,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齐下来,语无伦次地嚎啕大哭:
“老爷!老师!真……真是大老爷!大老爷您没死!您回来了!老师归山啦!”
这一声悲呼,顿时响彻山谷,震得四下鸟雀齐飞,林叶簌簌作响。
见这莽汉哭得一塌糊涂,玄曜心中也不由一软,抬手放出一缕温润福德清气,将这沉重如山的黑熊轻轻托起。
“莫哭。贫道不过出了一趟远门,命硬得很,哪里就会死了。”
玄曜温言宽慰两句,随即正色问道:“这七万年间,山中可曾生出什么变故?外间大势,可曾波及到咱们青黑山?”
灵熊子连忙胡乱抹了把脸,抽抽搭搭地禀道:“老师明鉴!老师在东海失踪的消息传回来后,山里当真炸了锅。
炎师兄和金鹏二师兄都不信老师陨落,可大家心里终究还是惶恐……”
他一边捡起玄铁棍,一边引着玄曜沿山道往内山走去,口中絮絮叨叨,将这七万年来的种种变故,一一道来。
原来,自玄曜七万年前音讯全无之后,青黑山险些乱了阵脚。
好在大弟子炎元子足够沉稳,当即接过内山诸般权柄。
一面封闭青玄洞核心之地,一面日夜不停,将天罡生煞大阵与小五行大阵彻底勾连,直接开启了最高防务。
而那脾气桀骜的金鹏子,则提着方天画戟,日日巡守山外十万里。
凡有敢来窥探道场虚实的散仙小妖,尽数被他以阴阳金光无情镇杀,杀得外山一时无人敢近。
其间,确有几个不知死活的东海散修,自恃有几分道行,听闻玄曜七万年未归,便认定他已死在量劫之中,于是纠集了一伙同党,妄图趁机攻破青黑山,瓜分这处上等福地。
结果那群人刚破开外山迷障,便被炎元子布下的水火炼界大阵死死困住。
金鹏子从天而降,三戟便斩了为首两名真仙,余下散修也被杀了个干净。
自那一战后,周遭那些散修小辈,再无人敢打青黑山的主意。
“再后来,东王公身死道消,紫府洲也覆灭了。
却有几个侥幸逃出来、又对老师怀恨在心的紫府残仙,一路摸到咱青黑山外,扬言要毁我山门,败我气运,以此报仇。”
说到这里,灵熊子那张本就憨直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深深敬畏,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当时炎师兄连玉石俱焚的阵枢手段都准备好了。谁知道,那几个紫府老怪还没来得及真正动手破阵……”
“西昆仑方向,忽然凌空斩来一道九幽兵伐剑光!”
“那剑光厉害得吓人!隔着亿万里,只一闪,为首那个太乙残仙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连人带元神就被劈成了劫灰!剩下几个吓得魂飞魄散,当场磕头认错,连滚带爬地逃了。”
灵熊子咽了口唾沫:“后来素女师伯降下符诏,咱们才知道,那一剑是玄女师伯亲自出的手。”
自那一剑后,整个洪荒东方的散仙大能,谁不知青黑山虽无正主坐镇,却是实打实的西昆仑女仙一脉亲传道统。
连战神玄女都亲自盯着此地,谁还敢嫌命长,跑来寻晦气。
玄曜听罢,微微颔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自家失踪七万年,西昆仑果然不曾置之不理。
师姐玄女那一剑,既是立威,也是告诫天下群修。
这份同门庇护之情,着实不轻。
与此同时,他也颇为欣慰。门下弟子终究顶住了局面,没有因他不在,便闹到树倒猢狲散的地步。
两人边说边走,渐渐深入内山之地。
沿途所见,皆让玄曜暗暗点头。
如今青黑山外围,已被打理得颇有章法。
大片山谷开辟成了上等灵田,田中甚至种上了成片黄澄澄的灵谷,随风起伏,药香与谷气一并飘散。
山间散修洞府错落有致,不论是飞禽走兽化形的妖修,还是投附而来的人族散仙,凡属外山之众,皆依着山壁上刻下的规矩,各自安分修行,并无人高声喧哗,搅扰清净。
这种条理分明、规矩井然的布置,处处都透着炎元子那股稳扎稳打的心思。
“这孩子,这些年当真费了不少心力,的确有几分执掌一方道场的气象。”
玄曜心中给了极高评价。
不多时,灵熊子便将玄曜引到内山核心的青玄洞外。
站在熟悉的洞府前,再看洞旁那株随风轻摇、清幽高远的悟道茶树,玄曜不禁微微驻足,轻叹了一声。
七万载海底沉眠,九死一生。那无尽黑暗,纯阳剑气与诅咒之力的反复消磨,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可此刻一朝归来,道体虽已重凝,山中草木与洞府灵机,却仍留着他当年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