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22节

  村口的礼案后,顾池端坐,管着今日的礼簿。

  他原以为,这几日的大场面,他已经见全了。

  天蒙蒙亮时,第一位贵客到了。

  丁巡检。

  这位即将高升的主簿大人,今日没穿官袍。

  一身素色常服,腰束白带,只带了两个随从。

  到了灵棚前,端端正正上了三炷香,而后退到一旁,竟是摆出了帮着支应的架势。

  乡亲们已经见过这位大人两回。

  饶是如此,还是看得心头发热。

  可这,只是个开头。

  日头刚冒出地平线,村外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沉,极齐,一百多人踏地,竟像一个人在走。

  大地随着那脚步,一下一下,微微地颤。

  村口望风的后生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话都说不利索。

  众人涌到村口一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官道两侧,一队顶盔贯甲的捕快,正肃然列队。

  戈矛如林,甲叶如鳞。

  晨光照在矛尖上,一片冷霜似的白。

  一百多名甲士在道旁站定之后,落针可闻,连马都不打一个响鼻。

  庄稼人腿肚子先软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兵,是镇上巡检司挎刀的衙役。

  眼前这些人往那一站,山一样压人,可那一百多杆戈矛,齐齐垂着,矛尖朝地。

  兵戈垂首,是军中给亡者的礼。

  队列前,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翻身下马。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眉眼端正,执晚辈礼。

  丁巡检快步迎了上去,拱手:

  “徐典史。”

  徐黑虎。

  这位执掌一方典狱兵戈的人物,今日甲胄在身,却在灵棚百步之外就解了佩刀,双手交给了捕快。

  他大步走到棚前,对着棺木,抱拳,深深一躬。

  军中之礼,无香无烛。

  一躬到地,便是武人能给的最重的敬意。

  起身后,他把身后的年轻人往前一带:

  “犬子,徐子训。”

  在苏秦,苏家村这样的大事面前,徐子训和他的父亲保持了体面。

  他只是上前,对着棺木恭恭敬敬三拜,又转向苏秦,眼眸复杂:

  “节哀。”

  他一路行来,把这村子看在了眼里。

  满乡缟素,四村执绋,连世仇的村子都来扛杠。

  苏秦还礼。

  徐黑虎也不多言,一摆手,自带着徐子训退到一旁肃立。

  村外那一百多甲士,自始至终戈矛不动,像一道铁打的仪仗。

  顾池在礼案后,捏着徐家递上的名帖,手微微地抖。

  而名帖,还在一份一份地来。

  晨光大盛的时候,几辆青帷马车在村口停下。

  车上下来几位身着官袍的人物,为首一位君子,葛袍布履,鬓发一丝不乱。

  罗姬。

  冯人官、彭人官随行在侧。

  苏秦快步迎出,撩衣便拜:

  “老师。”

  罗姬伸手扶住了他。

  他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这个学生,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粗麻孝服上,落在他熬得发红的眼睛上,落在他磨破了的膝头上。

  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伸手替他把歪了半分的麻冠,轻轻扶正了。

  “节哀。”

  他说了两个字,而后走到灵棚前,上香,三拜。

  冯人官随后上香,对着棺木拱手,沉声道了一句老人家教出了好后人。

  彭人官跟着一礼,又特意走到苏海面前,扶住了要下拜的老汉,说了句节哀顺变,礼数给得周周全全。

  两位人官退开,罗姬立在灵前,广袖轻轻一拂。

  下一刻,满乡的人都看见了。

  村道两侧,田埂上,山坡间,凡是送葬队伍要经过的路,一夜之间冒头的青草丛里,星星点点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次第绽开。

  一朵,十朵,千朵,万朵。

  素白的小花沿着道路铺开去,漫过田埂,漫上山坡,一路铺向祖坟山,像是有人提前为老人铺了一条十里的白毡。

  风一过,万千白花轻轻摇曳,连香气都是素净的。

  百草戴孝。

  乡亲们看得呆住了。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路边呼啦啦跪倒一片。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最知道,花是节令的东西,强求不来。

  今日满山遍野的花,是为他们村里一个老农开的。

  罗姬收了袖,神色淡淡,对苏秦道:

  “老人家护着一村的根。”

  “草木,也念他的好。”

  这还没完。

  日上三竿,村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骚动从外往里传,一浪高过一浪,传到灵棚前,化作了丁巡检一声压不住的低呼。

  只见官道尽头,仪仗辉煌,旌旗仪牌,绵延半里。

  可那仪仗到了村口一里之外,齐齐停了。

  轿落,盖收,仪牌尽数收起,两位大人物下了轿,竟是步行而来。

  走在半步之后的那位,绯袍玉带,乡亲们认得,是赵县尊。

  而被赵县尊躬身陪在身侧的那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须发半霜,步履从容,像个进村访友的教书先生。

  丁巡检疾步迎上,撩袍便拜:

  “下官,拜见聂院长!”

  聂院长。

  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聂争。

  这几个字传开,满场的官面人物全都躬下了身。

  乡亲们不认得这位布袍老者,可他们认得赵县尊。

  县尊老爷。

  在庄稼人心里,那就是天。

  天老爷下乡,他们祖祖辈辈也没见过几回。

  今日,天在给人作陪。

  弯着腰,侧着身,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那种陪。

  那这位布袍老者,得是多高的天外之天?

  人群里,王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黄老财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咧嘴。

  黎大勇喃喃地数着官阶,数到一半,数不动了。

  聂争一路走来,对两旁的跪拜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灵棚之前,看着那一口包铜的棺木,静立了片刻。

  而后,这位七品仙官,整了整衣冠。

  对着棺中那位一辈子没出过乡的老农,端端正正,长揖一礼。

  就在他躬身的那一刹。

  晴空朗日,万里无云。

  天际却轰然滚过了三声春雷。

  一声,又一声,再一声。不疾不徐,沉沉如天鼓,震得满乡的屋瓦嗡嗡作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雷声过后,天地一片澄澈。

  满场的人都僵住了。

  庄稼人对雷最敬畏,那是老天爷的嗓子。

  今日老天爷开了三嗓子,赶在仙官大老爷躬身的那一刻。

  不知哪个老汉哆嗦着说了一句:

  “天……天在给三叔公,鸣礼炮啊……“

  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

首节 上一节 1022/14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