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23节

  礼毕,聂争直起身,目光转向跪在棺旁还礼的苏秦。

  他走过去,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老夫在分院,听闻了你家中之事。”

  聂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惠春分院,最出色的学子。”

  “你的家人,便是我惠春分院的家人。这一程,老夫该来送。”

  苏秦垂首:

  “学生,谢院长。”

  聂争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望了一眼这满村的缟素与白花,不再多言,退到一侧。

  赵县尊紧随其后上了香,对苏秦温声抚慰了两句,便侍立在聂争身侧,半步不离。

  这位即将高升州府的县尊大人,今日话极少。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满场的白幡、甲士、白花与贵人,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感慨。

  苏秦乡,是他亲手落笔设下的。

  今日满堂冠盖云集于此,桩桩件件,都将随着这场葬礼,传遍青云府的官场。

  这是他高升之前,最体面的一笔注脚。

  他望了一眼那个一身孝服的青衫少年,心中轻轻一叹。

  满县的人都说他赵某人这一注押对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哪里是押注。

  这分明是搭上了一条大江的船。

  船往哪里去,由不得岸上的人,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帆,升得勤快些。

  吉时将近,发引在即。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晴空朗日之下,村中所有的香烛,火苗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轻轻拜伏了下去。

  灵棚前焚过的纸灰,无风自起,盘旋成柱。

  紧跟着,几十里外,惠春县城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钟声。

  那是城隍庙的钟。

  隔着几十里的山水,一声,一声,不疾不徐,竟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苏秦乡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钟声落处,日影微微一淡,风里多了一丝凉意,凉而不寒,像深秋的井水。

  人群中,年纪最长的几位老人,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朝着钟声来处连连叩首,嘴里念念有词。

  下一刻,村口的日影里,多了一道人影。

  一位青袍官人,不知何时,已立在了灵棚之前。

  无车,无马,无随从。

  足下不沾一星尘土。

  那张脸清癯平和,可满场之人,无论凡俗还是官身,只消看上一眼,便从骨头缝里升起一股寒意与敬意。

  丁巡检的声音都变了调:

  “恭迎,城隍尊神!”

  城隍。

  谢城隍。

  这两个字一出,满场轰然跪倒。

  庄稼人可以不认得院长,不认得统领。

  可城隍老爷,是他们烧了一辈子香的神!

  是娃娃落生要去报名、老人咽气要去销户的神!

  庙里泥塑金身的老爷,今日活生生地,走到了他们村里!

  礼案后,顾池捏着笔,怔在了原地。

  这一份名帖,没法登。

  人堆里,叶英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那本算了一辈子的账,这一刻彻底散了架。

  城隍临凡,给一个老农送殡。这一笔,天下没有账房算得了。

  谢城隍抬了抬手。

  一股无形的力道,将满场跪倒的人,轻轻托了起来。

  “今日是给老人家送行。”

  他的声音平淡,落在每个人耳中却清晰无比:

  “不必拜本座。”

  他走到灵前,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朱砂批就的文书。

  文书展开,隐有金光流转,他就着长明灯,亲手焚了。

  文书化作一道金线,没入棺木,倏忽不见。

  “惠春县阴司路引。”

  谢城隍淡淡地道:

  “老人家寿数圆满,簿上干净,福寿全归。

  这样干净的账目,本座为官多年,也少见。”

  “黄泉路上,本座已知会诸司。”

  “一路,畅行无阻。”

  满场寂然,落针可闻。

  乡亲们听不懂簿册文书,可他们听懂了。

  城隍老爷亲自给三叔公,开了路!老人家在那头,有神仙护着走!

  谢城隍焚毕路引,目光转向苏秦,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丁主簿前日在此说的话,本座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近处几人可闻:

  “他说得对。本座,改不了章程。”

  “但本座,可以把老人家这一段路,扫干净。”

  苏秦迎着那道目光,深深一揖:

  “晚辈,代叔公,谢过尊神。”

  谢城隍受了这一礼,转身欲行,走出两步,却又顿住。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好生走你的路。”

  话音落下,青袍一闪,人已不在原处。唯有那一缕井水似的凉意,又在场中停了一息,方才散去。

  吉时到。

  杠头一声长喝,三十二条汉子齐齐上肩。

  王猇在头杠,尚枫在尾杠,王二牛抢了最吃力的弯道位。

  棺木离地的那一刹,天地变了。

  晴空之上,云气无声地汇拢,结成了一道横贯天际的素白长幡,自苏家村的上空,一路垂展向祖坟山的方向,足有十里之长。

  紧跟着,大地动了。

  道路两侧,那一望无际的金黄稻浪,无风自动。

  千重万重沉甸甸的谷穗,齐齐朝着灵柩的方向,深深地,伏了下去。

  前几日,朝廷的令牌号令诸灾让道。

  今日,无人号令,万顷大地自己俯下了身。

  像在行礼。

  雀鸟成群地飞起,绕着灵柩盘旋三匝,而后散入长空。

  送葬的队伍出了村。

  白幡如雪,纸钱如蝶。

  刘二婶领着孤儿们走在棺前,娃们把折了几天几夜的纸锞,一把一把撒在那条白花铺成的路上。

  四村之人尽数执绋,队伍从村口一直排到山脚,绵延数里。

  哭声起处,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聂争与赵县尊步行随行。

  徐黑虎按刀肃立于道旁,一百甲士垂矛默送。

  罗姬立在山坡上,望着他的学生扶棺而行,望着满山他唤开的白花。

  一程一程,满天素云、伏拜的稻浪、十里白花与百甲兵戈,送着那一口棺木,上了山。

  老人入土,礼成。

  队伍归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祠堂前的空场上,那块留青石,已经立起来了。

  崔健熬了一整夜。碑身打磨得温润如玉,碑额之上,雕着一圈缠枝的稻穗纹,一穗一穗,颗粒分明。

  碑座四角,他暗暗錾了固石的符纹,风雨千年,不蚀不裂。碑面光洁,只待落名。

  苏秦在碑前站定。

  崔健把一柄刻刀,双手奉了过来。

  满场之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聂争负手立于人群之外,赵县尊陪在侧,谁都没有出声。

  苏秦接刀,撩起孝服的下摆,对着石碑跪了下去。而后,他抬手,落刀。

  第一行,刻在碑面最上首的,是三叔公的名讳。

  一笔,一画,刀刀入石三分。

  石屑簌簌而落,山坡上的白花,恰在此时被风拂过,齐齐朝着石碑的方向俯了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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