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不了家门,入不了轮回。”
“因为他的名字,被人穿在身上。”
哐当。
柴刀,掉在了地上。
那汉子瘫坐在凳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屋里静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个顶着英雄之名活了六年的汉子,忽然从凳子上,滑跪了下去。
不是朝着苏秦。
是朝着石家村的方向。
“大牛哥……”
第一声出口,六年的堤,塌了。
“俺不是人……俺不是人啊……”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把六年的话,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那晚上……那晚上俺就在他后头……都尉点断后的死士,点到俺,俺腿软了……是大牛哥站出来的,他说,刘七胆小,俺去……”
“他把俺推下隘口的时候,就说了一句——”
“他说,七儿,活着回去,替俺看看俺娘……”
“俺趴在死人堆里,听了半宿的杀声……天亮上去找他,他抱着旗杆,站着死的……身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俺摸他怀里的军牌,本来是想……是想带回去给阿婆做个念想……”
“可俺是逃兵啊!俺回去就是个死!俺连他的军牌都送不到!”
“俺鬼迷了心窍……俺就想,俺替他活……俺替他把功领了,把娘养了……大牛哥的名字风风光光的,阿婆下半辈子有靠……这总比俺俩一个死了白死、一个回去掉脑袋强……”
“俺骗自己骗了六年……”
他抬起头,满脸的泪,满眼的血丝:
“可俺知道,俺骗不过去……”
“俺天天给阿婆挑水,天天不敢进她家门……俺一进那个门,看见堂上给'俺'留的那碗饭,俺就想吐……那不是给俺留的……”
“今天他们给俺立碑……满街的人给俺磕头……”
“俺跪在那碑底下磕头,你们当俺是谢恩……”
“俺是在给大牛哥赔罪啊!!”
……
哭声歇了。
破屋里,油灯结了一朵灯花。
苏秦坐在原处,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一个字。
此刻,他缓缓开口。
“刘七。”
汉子一颤。
六年了,头一回,有人叫他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的路,只有一条。”
苏秦一字一字:
“自首。”
“功牒归还,碑上正名,兵档改回。”
“临阵脱逃是六年前的罪,冒名顶功是六年的罪,一样一样,官府怎么判,你怎么领。”
刘七跪在地上,惨然一笑:
“俺知道……俺早知道有这一天……俺领……”
“逃兵是斩罪……俺这条命,本来六年前就该没的……”
“俺就求你一件事……”
他朝着苏秦,重重磕下头去:
“阿婆……阿婆眼睛看不见,俺走了,她连个挑水的人都没有……你行行好,托付个人……”
“慢着。”
苏秦打断了他。
“斩罪,未必。”
刘七愣住。
“临阵脱逃,斩,这是律。”
苏秦缓缓道:
“可大周律里另有一条——戴罪之身,若有善行义举,经乡老联名、官府核实,可减等论处。”
“你冒名是罪。可你这六年,侍奉烈士之母,尽心竭力,全县有目共睹。”
“这两笔账,官府会分开算。”
“我不敢许你活。”
“可我可以许你——按律得一个公道的判。”
“你的罪按罪算,你的善按善算。”
“一笔不冤枉你,一笔不埋没你。”
刘七跪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泪又下来了。
“还有。”
苏秦站起身:
“自首之前,有一个人,你得先当面告诉她。”
刘七的脸,唰地惨白。
“阿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能……她不能知道……她眼睛看不见,她就指着'儿子'活着……她要是知道大牛哥六年前就死了,她活不成的……求你……这个瞒着她行不行……俺去自首,就说俺犯了别的事……”
“不行。”
苏秦的声音,不重,却斩钉截铁。
“石大牛的魂,在村口蹲了六年。”
“他不怨你。他只有一个念想——”
“让他娘知道,她儿子不是逃兵。她儿子是断后死的,死得不丢人。”
“这个念想不了,他入不了轮回。”
“刘七,你欠他的,不是一条命。”
“是一句真话。”
……
第二日,清晨。
石家村,那座齐整的小院。
瞎眼的阿婆坐在堂屋里,听见脚步声,脸上先漾起笑:
“大牛来啦?灶上给你温着——”
“阿婆。”
刘七跪在了门槛里。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让老人的笑,僵住了。
“阿婆……俺有话……俺有瞒了您六年的话……”
刘七伏在地上,从北关那一夜说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剜。
说到“大牛哥抱着旗杆,站着死的”,他已经泣不成声。
“阿婆……俺不是大牛……俺是刘七……是大牛哥换了俺的命……俺猪狗不如,俺穿了他的名字六年……您打俺,您咒俺,俺该的……”
堂屋里,死一般的静。
苏秦立在院中,静静地等着那声哭,或者那声骂。
都没有。
许久许久,那位瞎眼的老人,缓缓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满院的人心惊。
“七儿。”
“起来吧。”
“地上凉。”
刘七猛地抬头。
“阿婆……您……您不惊?”
老人坐在堂屋的旧椅上,浑浊无光的眼睛,望着门外的天光,望了很久。
“惊什么。”
她轻轻地说。
“六年前你头一回进这个门,喊俺娘。”
“俺摸了摸你的脸。”
“俺儿的脸,俺摸了二十年。左眉上有个疤,三岁摔的,下巴是方的,随他爹。”
“你的眉上没有疤。你的下巴是尖的。”
满院,落针可闻。
刘七跪在地上,如遭雷击。
“您……您早就知道……”
“俺是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