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99节

  老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瞎子的手,就是眼睛。”

  “头一天,俺就知道你不是俺的牛儿。”

  “俺也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到这里,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俺的牛儿,回不来了。”

  “可俺不敢问。”

  “俺问了,你就得走。”

  “你一走,俺的牛儿,就真的、彻底地,死了。”

  “有你在,俺天天给'牛儿'留一碗饭,天天等'牛儿'来挑水——俺就能骗着自己,俺儿还活着。”

  “你瞒俺,是怕俺死。”

  “俺瞒你——”

  老人抬起那双看不见的眼,朝着刘七的方向。

  “是怕俺儿死第二回。”

  “咱们娘俩,守着他一个名字,互相瞒了六年。”

  “难为你了,七儿。”

  “也难为……俺自己了。”

  刘七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院中,苏秦仰起头,望着天。

  把眼眶里的东西,望了回去。

  法度与人心。

  他此刻站的这方小院,就是那道题。

  老人静了片刻,又开口了。

  这一回,她的声音里,有了别的东西。

  “方才你说……”

  “俺的牛儿,是断后死的?”

  “八百多个弟兄,是他一个人守着隘口,换出来的?”

  “是!”

  刘七膝行两步,嘶声道:

  “千真万确!功牒上写着!朝廷盖了印的!那功是真的,一丝一毫都是真的,就是……就是这六年,错挂在了俺这个畜生身上……”

  老人不说话了。

  她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理了理自己的白发。

  再理了理衣襟。

  而后,这位瞎眼的老母亲,扶着椅子,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朝着北方。

  朝着北关的方向。

  站得,笔直。

  “好。”

  “好啊。”

  “俺就知道。”

  “俺石家的种,不会是孬的。”

  “牛儿——”

  老人朝着北方,朝着六年前那道隘口,一字一字,大声地说。

  那是她六年来,头一回,大声说话。

  “娘知道了!”

  “你不丢人!”

  “你是断后死的!”

  “娘——给你立碑去!!”

  ……

  村口,老槐树下。

  那一缕蹲了六年的魂,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朝着小院的方向,望着。

  堂屋里娘那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它都听见了。

  灰了六年的名字,在它的头顶,一寸一寸,重新亮了。

  周城隍立在树下,朝它一揖。

  “石壮士。”

  “账,平了。”

  “名,正了。”

  “随本座,归班入册,上路吧。”

  那缕魂,最后望了一眼小院。

  望了很久。

  而后,它朝着家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城隍铺开的幽光里。

  走进去之前,它回头,朝着立在远处的苏秦,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憨憨的。

  同碑上镌的、同他娘记了一辈子的,一模一样。

  ……

  三日后,案结。

  刘七自首,县衙重勘。冒名顶功、临阵脱逃两罪并录;六年侍母之善行,合村三百口联名作保。

  judge了流刑,三千里,免死。

  judge下来那日,刘七在堂上磕了三个头。

  一个谢官府。

  一个谢乡亲。

  最后一个,朝着石家村的方向。

  功德碑,铲名重刻。

  重刻那日,全县的人又聚在了碑前。这一回,没有锣鼓,没有彩绸。

  满街缟素。

  碑上,还是那三个字。

  【石大牛】。

  只是碑下,加刻了一行小字。

  【北关断后,以身殉营,八百袍泽,赖以生还。】

  瞎眼的阿婆,被乡邻搀着,摸着那行新刻的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摸。

  摸完了,她没有哭。

  她把脸贴在碑上,像贴着儿子的脸,轻轻地说:

  “牛儿。”

  “回家了。”

  而后,当着满城的人,老人说了另一件事。

  “刘七流刑三千里,刑满,还有回来的日子。”

  “他回来那天——”

  “俺认他做义子。”

  “他偷了俺儿的名字,可他伺候了俺六年,那六年的心,是真的。”

  “罪,他领了。”

  “情,俺认。”

  “往后他就叫回他自己的名字,刘七,给俺养老送终。”

  “凭他自己这六年的实,挣他自己的名去。”

  ……

  离开石亭县的那天早上,周城隍送到城外十里。

  “名人。”

  老城隍郑重一揖:

  “六年的账,三日对平。本座代那缕魂,谢你。”

  苏秦还礼:

  “分内之事。”

  周城隍直起身,却没有走。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临别,本座还有几句话。”

  “说是提醒,也是……求援。”

  “尊神请讲。”

首节 上一节 1199/14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