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58节

  “原先九道手续,是一条线串着走,几千人挤一条道。

  现在拆开,设六条粮线,每线自成一套,配一名仓吏掌线,一名验粮吏,一名秤手守一座斛,两名缝袋手,一名录册书吏,一队脚夫。”

  “六线同开,各干各的,互不相扰。”

  “第二,签色前置。”

  “三色路签,不再等缝口之后才挂。

  粮在仓门里定去向,黑签北线,蓝签南线,黄签京仓,签随第一道手续就挂上袋。

  往后这袋粮走到哪一道,人只看签,不用问。”

  “第三,人不走回头路。”

  他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六条线,一律从北往南直排,开封在最北,装船在最南,九道手续顺着一条道次第铺开。

  空袋空车从场外东侧绕回,满袋满车走场内直道下码头。任何人,不许原路折返。”

  “第四,账分段记。”

  “称量一道不省,每袋过斛。

  但录册改法,一袋一唱,十袋一小签,百袋一总签,一线一册,一船一总目。

  边装边对,每满百袋,书吏当场唱数核账。差了,当场就查,只查这一百袋。”

  “不必等一万石装完,再回头翻一夜的册。”

  章程说完,偏廨里静了片刻。

  马会川盯着那张图,手指顺着六条线走了两遍,又走了两遍。

  他挑不出错,可他挑出了缺。

  “苏修撰,章程是好章程。只一样。”

  “六线并行,要六名录册书吏,六名验粮吏。仓署当值的书吏,拢共四个。夜里再急调,城里到仓四十里,来回就是两个时辰。”

  “人,不够。”

  苏秦早想过这一层。

  “马大人,下官白日在场里转,见着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吏,在廊下清点麻袋,归置杂物。

  下官冒昧问过两位,都是在仓里录了半辈子册,年纪大了,退到闲杂上的。”

  “册的格式,他们闭着眼都写得出。”

  “请马大人把这些老人家请回来,一线补一个,只坐着录册,不须奔走。”

  “再有,验粮也不必六线各验。请仓里手艺最老的验粮吏总掌,六线扦样,送到他一人案前,他验粮,六线装粮,两不耽误。”

  马会川听到这里,神色头一回真正动了。

  用惯的人,做熟的事,一个新面孔都不添。

  他看了苏秦半晌,拱手。

  “下官照办。”

  “验粮总掌,下官荐一个人。”

  “仓里都叫他,陶老谷。”

  ……

  陶老谷,大名陶丰年,六十多岁,背有点驼,一双手黑瘦,指节粗大。

  他在通济仓验了四十年粮。

  马会川说,这老头没有官品,一辈子就是个仓吏,可天下的粮到了他手里,一捻,一嗅,一咬,产地、年份、干湿、成色,张口就来,从没错过。

  酉时前,六线排定,只等开仓。

  头一批要装的,是北线军粮,仓册上标得清楚,本年新粮,验收合格,存于前仓。

  仓门开,扦样。

  陶丰年接过铁扦里倒出的粮,摊在掌心,先看,后捻,再放进嘴里咬了一粒。

  咬完,他不说话。

  又扦了一管,再咬。

  马会川在旁边催。

  “陶老,册上验过的粮,合格,快些。今夜的时辰金贵。”

  陶丰年把掌心的粮倒回去,摇头。

  “粮是好粮。”

  “可这批粮,走不得北线。”

  满场一静。

  马会川皱眉:“册上白纸黑字,本年新粮,上等。怎么走不得?“

  “就因为它是新粮。”

  陶丰年慢吞吞地说,一句是一句。

  “这批谷,壳是干透了,芯里的潮气,还没退净。这不是毛病,新粮都这样,搁到开春,自然就干了。”

  “搁在仓里,它是好粮。四日到南安,开袋就下锅,也是好粮。”

  “可北线的船,要走八日。”

  老头抬起头。

  “头四日在水上,潮。后四日进北地,冻。

  粮芯里那点潮气,先冻成冰碴,进了宁朔的暖仓,再化开。

  一冻一化,这粮就返潮了。返了潮的粮堆在军仓里,半个月,起霉。”

  “册上发出去一万石。”

  “到了边军嘴里,能吃的,不知还剩几成。”

  马会川的额头,一层汗下来了。

  仓册上只有合格两个字。

  仓册不会写,这批合格的粮,禁不禁得起八日水路加北地严寒。

  苏秦走上前,也抓了一把粮。

  他没有陶丰年的四十年功夫,可他是苏家村种田人出身,从小在打谷场上滚大的。新粮陈粮,上手一捻,牙下一咬,那点分别,他的手和牙认得。

  壳脆,芯韧。

  确是潮气未退。

  “陶老丈说得对。”苏秦转身:“马大人,粮得换。”

  “北线一万石,换深仓的陈年干粮,越干越好,经得起冻。”

  “这批新粮,拨给南线。南安的灾民等米下锅,四日就到,新粮到了就吃,正合适。”

  “京仓那三千石,取中仓耐储之粮,不新不陈,入库经放。”

  马会川抓着那把粮,又看看陶丰年,又看看苏秦,忽然叹了一口气。

  “下官在仓场二十七年,自问册上的数,没有错过一笔。”

  “今日才明白,册上的数对,粮未必对。”

  他朝苏秦拱手,这一回,躬得比初见时深了许多。

  “状元公这只手,不只握得住御笔。”

  “也认得谷子。”

  苏秦把粮放回扦盘。

  “马大人,该谢的是陶老丈。”

  “粮走错了路,再漂亮的调令,也是废纸。”

  ……

  粮换定了,六线排定了,眼看就要开工。

  人,又出了岔子。

  码头脚行的几百名脚夫,聚在仓场大门外,不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程,名阔海,肩宽背厚,一张脸让河风吹得黑里透红。

  他不吵不闹,就抱着膀子立在门口,身后几百号人,也都不吵不闹,蹲着。

  马会川出去交涉,回来时脸色发僵。

  “要加钱?“许成谷问。

  “不是。”马会川摇头:“程阔海说,钱按官价,一文不多要。他们要的是,先见着钱。”

  苏秦跟着出去,听程阔海把话说完。

  汉子的话,粗,直,可句句在理。

  “大人,军粮是命,俺们懂。今夜这活,拼死也得干,俺们也认。”

  “可俺得把话说在前头。”

  “三年前,河西仓也是一夜急运,也是军情如火。俺们脚行两百多号人,扛了一夜,天亮各回各家。工钱呢,说是急支无档,补办手续。”

  “这一补,补了七个月。”

  “有个兄弟,腰在那一夜扛坏了,躺了半年,药钱是全行凑的。官家的工钱下来的时候,他坟头的草都长起来了。”

  程阔海抱着膀子,声音不高。

  “军情两个字,大。俺们扛得动粮,扛不动第二回这样的账。”

  “今夜要俺们进场,行。”

  “钱的章程,先立在纸上。”

  苏秦听完,回头看许成谷。

  许成谷面无表情,可他没有说一个不字。

  苏秦心里有数了。这不是刁难,这是旧账。官府欠下的旧账,今日追上门来了。而追账的法子,还这么克制。

  他同许成谷低声议了几句,回身,朗声开条件。

  “程行首,你听好。”

  “今夜脚钱,依官价。入场之前,先发一半,现钱。装船完毕,再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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