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九道手续,是一条线串着走,几千人挤一条道。
现在拆开,设六条粮线,每线自成一套,配一名仓吏掌线,一名验粮吏,一名秤手守一座斛,两名缝袋手,一名录册书吏,一队脚夫。”
“六线同开,各干各的,互不相扰。”
“第二,签色前置。”
“三色路签,不再等缝口之后才挂。
粮在仓门里定去向,黑签北线,蓝签南线,黄签京仓,签随第一道手续就挂上袋。
往后这袋粮走到哪一道,人只看签,不用问。”
“第三,人不走回头路。”
他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六条线,一律从北往南直排,开封在最北,装船在最南,九道手续顺着一条道次第铺开。
空袋空车从场外东侧绕回,满袋满车走场内直道下码头。任何人,不许原路折返。”
“第四,账分段记。”
“称量一道不省,每袋过斛。
但录册改法,一袋一唱,十袋一小签,百袋一总签,一线一册,一船一总目。
边装边对,每满百袋,书吏当场唱数核账。差了,当场就查,只查这一百袋。”
“不必等一万石装完,再回头翻一夜的册。”
章程说完,偏廨里静了片刻。
马会川盯着那张图,手指顺着六条线走了两遍,又走了两遍。
他挑不出错,可他挑出了缺。
“苏修撰,章程是好章程。只一样。”
“六线并行,要六名录册书吏,六名验粮吏。仓署当值的书吏,拢共四个。夜里再急调,城里到仓四十里,来回就是两个时辰。”
“人,不够。”
苏秦早想过这一层。
“马大人,下官白日在场里转,见着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吏,在廊下清点麻袋,归置杂物。
下官冒昧问过两位,都是在仓里录了半辈子册,年纪大了,退到闲杂上的。”
“册的格式,他们闭着眼都写得出。”
“请马大人把这些老人家请回来,一线补一个,只坐着录册,不须奔走。”
“再有,验粮也不必六线各验。请仓里手艺最老的验粮吏总掌,六线扦样,送到他一人案前,他验粮,六线装粮,两不耽误。”
马会川听到这里,神色头一回真正动了。
用惯的人,做熟的事,一个新面孔都不添。
他看了苏秦半晌,拱手。
“下官照办。”
“验粮总掌,下官荐一个人。”
“仓里都叫他,陶老谷。”
……
陶老谷,大名陶丰年,六十多岁,背有点驼,一双手黑瘦,指节粗大。
他在通济仓验了四十年粮。
马会川说,这老头没有官品,一辈子就是个仓吏,可天下的粮到了他手里,一捻,一嗅,一咬,产地、年份、干湿、成色,张口就来,从没错过。
酉时前,六线排定,只等开仓。
头一批要装的,是北线军粮,仓册上标得清楚,本年新粮,验收合格,存于前仓。
仓门开,扦样。
陶丰年接过铁扦里倒出的粮,摊在掌心,先看,后捻,再放进嘴里咬了一粒。
咬完,他不说话。
又扦了一管,再咬。
马会川在旁边催。
“陶老,册上验过的粮,合格,快些。今夜的时辰金贵。”
陶丰年把掌心的粮倒回去,摇头。
“粮是好粮。”
“可这批粮,走不得北线。”
满场一静。
马会川皱眉:“册上白纸黑字,本年新粮,上等。怎么走不得?“
“就因为它是新粮。”
陶丰年慢吞吞地说,一句是一句。
“这批谷,壳是干透了,芯里的潮气,还没退净。这不是毛病,新粮都这样,搁到开春,自然就干了。”
“搁在仓里,它是好粮。四日到南安,开袋就下锅,也是好粮。”
“可北线的船,要走八日。”
老头抬起头。
“头四日在水上,潮。后四日进北地,冻。
粮芯里那点潮气,先冻成冰碴,进了宁朔的暖仓,再化开。
一冻一化,这粮就返潮了。返了潮的粮堆在军仓里,半个月,起霉。”
“册上发出去一万石。”
“到了边军嘴里,能吃的,不知还剩几成。”
马会川的额头,一层汗下来了。
仓册上只有合格两个字。
仓册不会写,这批合格的粮,禁不禁得起八日水路加北地严寒。
苏秦走上前,也抓了一把粮。
他没有陶丰年的四十年功夫,可他是苏家村种田人出身,从小在打谷场上滚大的。新粮陈粮,上手一捻,牙下一咬,那点分别,他的手和牙认得。
壳脆,芯韧。
确是潮气未退。
“陶老丈说得对。”苏秦转身:“马大人,粮得换。”
“北线一万石,换深仓的陈年干粮,越干越好,经得起冻。”
“这批新粮,拨给南线。南安的灾民等米下锅,四日就到,新粮到了就吃,正合适。”
“京仓那三千石,取中仓耐储之粮,不新不陈,入库经放。”
马会川抓着那把粮,又看看陶丰年,又看看苏秦,忽然叹了一口气。
“下官在仓场二十七年,自问册上的数,没有错过一笔。”
“今日才明白,册上的数对,粮未必对。”
他朝苏秦拱手,这一回,躬得比初见时深了许多。
“状元公这只手,不只握得住御笔。”
“也认得谷子。”
苏秦把粮放回扦盘。
“马大人,该谢的是陶老丈。”
“粮走错了路,再漂亮的调令,也是废纸。”
……
粮换定了,六线排定了,眼看就要开工。
人,又出了岔子。
码头脚行的几百名脚夫,聚在仓场大门外,不进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程,名阔海,肩宽背厚,一张脸让河风吹得黑里透红。
他不吵不闹,就抱着膀子立在门口,身后几百号人,也都不吵不闹,蹲着。
马会川出去交涉,回来时脸色发僵。
“要加钱?“许成谷问。
“不是。”马会川摇头:“程阔海说,钱按官价,一文不多要。他们要的是,先见着钱。”
苏秦跟着出去,听程阔海把话说完。
汉子的话,粗,直,可句句在理。
“大人,军粮是命,俺们懂。今夜这活,拼死也得干,俺们也认。”
“可俺得把话说在前头。”
“三年前,河西仓也是一夜急运,也是军情如火。俺们脚行两百多号人,扛了一夜,天亮各回各家。工钱呢,说是急支无档,补办手续。”
“这一补,补了七个月。”
“有个兄弟,腰在那一夜扛坏了,躺了半年,药钱是全行凑的。官家的工钱下来的时候,他坟头的草都长起来了。”
程阔海抱着膀子,声音不高。
“军情两个字,大。俺们扛得动粮,扛不动第二回这样的账。”
“今夜要俺们进场,行。”
“钱的章程,先立在纸上。”
苏秦听完,回头看许成谷。
许成谷面无表情,可他没有说一个不字。
苏秦心里有数了。这不是刁难,这是旧账。官府欠下的旧账,今日追上门来了。而追账的法子,还这么克制。
他同许成谷低声议了几句,回身,朗声开条件。
“程行首,你听好。”
“今夜脚钱,依官价。入场之前,先发一半,现钱。装船完毕,再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