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苏秦这副平静的面容,听着他口中那句“终有一日,要回到这里做官”的“狂妄”豪言。
尚枫、祝染等人,心中皆是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
原来……他并非没有锋芒。
只是他的锋芒,他的傲骨,从来不在那些蝇头小利和同门意气之争上显露。
他的锋芒,只会在守护他心中的那片乡土、践行他那份宏大愿景时,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有的时候,差点都忘了……”
叶英手里捏着折扇,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与感慨:
“苏秦他……是个刚入二级院未满一月,就登顶的天才啊……”
“天才,始终是有傲骨的。哪怕他为人再怎么平和谦逊。”
尚枫那双死寂的眸子,在此刻也变得异常复杂难明。
他静静地看着苏秦。
苏秦的志向,实在太高远,高远到哪怕是他这个早已拿到八品证书、被视为百草堂底蕴的二师兄,都不敢轻易去说出口。
重归故土,以【官】之身?
官何其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大周仙朝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最终都倒在了那条路上,沦为了一抔黄土。
可偏偏,这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就有这份无视一切艰难险阻的绝对自信!
尚枫在心中平静地自审着。
良久,他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在这一点上……”
“我不如他。”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还在延续。
高台正中央。
面对着苏秦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在当面质疑吏员体系局限性的话语。
丁毅没有发怒。
这位铁面巡检,静静地注视着阶下的苏秦。
他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瞳孔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奇异的、饶有兴致的光泽。
他没有去反驳苏秦对于“吏”的评价,也没有去嘲笑一个通脉境修士妄图做“官”的狂妄。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苏秦。
许久之后。
丁毅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看透岁月流转的深邃。
“既然如此……”
“你这么有志向。”
丁毅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伸出了三根手指。
这三根手指,就像是三座大山,定在了苏秦和所有人的眼前。
“三年。”
丁毅看着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赌约意味:
“我给你三年的时间。”
“三年的时间,在三级院毕业,拿到那候补官身的资格。”
丁毅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若你能做到。”
“我可以向上面申请特调,让你以官员候补的身份,来补这流云镇巡检之职。”
“全了你那番想要以【官】之身,护佑乡土的心意。”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堂堂九品人官,竟然当众对一个还未结业的二级院学子,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但这承诺的背后,却也藏着极其苛刻的条件。
三年内考过三级院大考拿到候补官身?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神话!
然而,丁毅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平淡的理智:
“但……”
“若你三年后,没有在那三级院通过全朝统考,没有拿到那方官印……”
丁毅收回了两根手指,只留下那根食指,直直地指着苏秦,声音低沉如铁:
“那你便老老实实地,来我手底下。”
“去看三年的药园。”
“在这流云镇,做一个最底层的【药园监造】。”
丁毅收回手,身子前倾,那股属于九品人官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向着苏秦倾泻而去。
他盯着苏秦的眼睛,提出了最后的质问:
“这个赌注……”
“你,可愿意?”
丁毅的声音,如同深秋的寒风,掠过青石广场。
没有威压,没有呵斥。
那三根竖起的手指,在众人眼中,却比任何法术都要来得沉重。
全场,鸦雀无声。
风穿过衙门前的石狮子,发出轻微的呜咽。
人群前列,李长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袖管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曾是研吏社的成员,在这二级院里,研读了三年的大周官制。
丁毅这番话里的机锋,落在他的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三年,考取三级院,拿候补官身。
这等苛刻的条件,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无疑是一句戏言。
但放在刚刚展现出非凡资质的苏秦身上,却成了一道极其精准的考题。
而真正让李长根心底发寒,继而生出无尽慨叹的,是丁毅给出的两个“果”。
“申请特调,让他以官员候补的身份,补流云镇巡检之职……”
李长根在心底默念,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丁巡检即将升任县衙主簿,成为实权【地官】。
这在流云镇的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若是苏秦真能做到,丁巡检要将他平调回流云镇接任巡检,这绝非一纸文书那么简单。
大周官场,萝卜一个坑。要让原定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挪窝,需要耗费极大的政治资源,甚至是实打实的【功德】去疏通吏部!
丁巡检愿意为苏秦付出这种代价?
这意味着,即便苏秦成了官,他依旧是在丁大人的羽翼之下,是丁派在地方上的核心班底。
而若是输了呢?
李长根的目光,落在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
“做三年的【药园监造】。”
【药园监造】,清水衙门里的苦差事,看守官家药田,防盗防贼,毫无油水可言,最是枯燥乏味。
在底层散修眼里,这就是发配,是惩罚。
但在李长根这等深谙官场潜规则的老油条眼里……
“这哪里是惩罚?”
李长根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是在磨他的性子,护他的根基啊。”
不管是肥差还是苦差,关键在于,你是谁的人。
在一位即将升任【地官】的实权大佬手底下做事,这叫“简在帝心”。
当年,丁毅不也只是前任姜县尊手底下的一个【斗级税吏】?
因为入了上司的眼,便能通过【举贤制】,一步登天,脱吏成官。
这三年的【药园监造】,既是磨去苏秦今日当众拒官的“狂气”,也是一次长线的考究。
只要苏秦在这三年里本分做事,展现出能力。
三年后,丁大人手中大权在握,难道会缺一个举荐做官的名额吗?
赢了,保驾护航。输了,兜底提携。
丁巡检这番话,看似是个严苛的赌局,实则是对这个寒门天才最极致的爱才与包容。
案台左侧。
叶英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
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异色。
他偏过头,与身旁的尚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看懂了这赌局背后的阳谋。
“好手段。”
叶英在心底暗赞了一声。
丁巡检不愧是官场里杀出来的老将。
既然用现成的肥缺锁不住这头向往九天真龙的雏鹰,那便退而求其次,用一条看似宽容实则紧密的无形缰绳,将他套在自己的战车上。
尚枫依旧是那副枯木般的表情。
他看着台下的苏秦,眼底并没有嫉妒。
只是觉得,这大周的官场,终究还是太看重“价值”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