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去糟蹋哪怕一粒粮食。”
“我要修灵植一脉,我要种出全天下最抗旱、最高产的灵谷!
我要成为她口中那个……能让百姓吃饱饭,让这世间再无饿殍的——君子!”
这是徐子训道心的起源。
也是他在一级院苦熬三年、甚至宁愿自毁万愿穗也要去救那一百个幻境灾民的根本执念。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徐子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酸楚:
“她和我讲着故事,一讲就是大半天。”
“她从来不会陪我一起跑出那个小院,也从来没有带我去过外面的集市。”
“我那时以为,她只是喜欢清静。”
“我总觉得,她很爱我,她很温柔。
只要待在她的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我在这座偌大的、冰冷的府邸里,最安心的时刻。”
徐子训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极其柔软:
“我记得最清楚的……”
“是每次讲完故事,她都会用那双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她手腕上,总是戴着一条极粗的银色链子。”
“那链子有些沉,但打磨得极其光滑。
在阳光好的时候,亮闪闪的,泛着一层冷冷的幽光。”
徐子训轻声呢喃:
“那是我见过的……”
“最美的饰物。”
话音落下。
精舍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的风,摇晃着紫竹的枝桠,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这……是我的母亲。”
“很温馨吧?”
徐子训轻声呢喃着。
那些被他强行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温馨至极的童年画面,在他嘴边化作了最温柔的辞藻。
可是。
他那靠在墙角的单薄身躯,却在此刻,如同筛糠一般,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
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透出来的,极度的绝望。
他极力地想要维持住那份表面的平静,想要用这层名为“温馨”的糖衣,去包裹住那个他用了十二年都没能愈合的溃烂伤口。
但那颤抖的声音,那布满血丝的眼眶,却早已将他内心的千疮百孔,暴露无遗。
苏秦蹲在徐子训的身旁。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像个旁观者那样去指指点点。
他静静地听着,看着徐子训那副极力想要抓住那点可怜的虚幻温暖、却又深陷在某种恐怖真相中无法自拔的模样。
两世为人的阅历,加上这大半个月来在大周官僚体系边缘的冷眼旁观。
苏秦又怎能听不懂这个故事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潜台词?
那些被徐子训用“孩童视角”美化过的细节,在苏秦那双剥离了情绪的理智双眼下,犹如一具被褪去了华丽衣衫的白骨,露出了极其残酷、极其丑陋的真相。
温馨?
这哪里是什么温馨的童年回忆。
这分明是一场惨无人道的、长达数年的——圈禁与精神凌迟!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不断颤抖的肩膀,心中泛起一丝极其深沉的叹息。
他知道。
对于一个已经濒临崩溃的人来说,顺着他的幻觉去安慰,只会让他在这片泥沼里陷得更深,永远无法真正地走出来。
重疾,需下猛药。
想要让一根腐烂的骨头重新长好,就必须用最锋利的刀,刮去上面所有的腐肉,哪怕这会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呼……”
苏秦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收起了眼底的那一抹悲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徐子训,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恢复了那种近乎于冷酷的平静。
“这……”
苏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
但那冰冷的语调,却如同一柄淬了雪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徐子训精心编织的那层糖衣:
“便是你孩童时,所认为的‘温馨’吧?”
这句话一出。
徐子训那剧烈颤抖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秦。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反驳。
但他极力想要保证平静的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却变得支离破碎,带着颤音:
“那……”
“那又怎样,代表着什么呢?”
他就像是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的囚徒,死死地抓着手里那根已经断裂的绳索,不肯承认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看着徐子训这副近乎崩溃的模样。
苏秦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他蹲下身,与徐子训平视。
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徐子训那逃避的眼底。
“代表什么?”
苏秦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如铁,每一句都砸在徐子训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血淋淋的真相上:
“代表着,孩童时的你,认知越是单纯,看到的画面越是温馨……”
“在知道真相后,那现实,就越是残忍。”
苏秦伸出手,指着那并不存在的“独立小院”的方向,开始一条一条地、残忍地剥开那个故事的伪装:
“你说她住的地方,安安静静,冷冷清清,连最爱热闹的鸟儿都不肯飞来。”
“徐兄。”
“什么样的深宅大院,会连鸟雀都绝迹?”
苏秦盯着徐子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残忍的词汇:
“因为那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供家眷居住的清静别院。”
“那里布满了隔绝生机的阵法,充斥着刺鼻的药味与死气!”
“那是一个用来关押、用来提取活人精血的——囚室!”
徐子训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捂住耳朵,仿佛想把那些话挡在外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直到后背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不是的……”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但苏秦并没有停止,他逼近了一步,声音越发冷厉:
“你以为,她给你讲故事时,你眼前浮现出的那些饿殍遍野、血流成河的真实画面,是因为她的声音有魔力?”
“那是幻象!是高阶修士在神志濒临崩溃、或者受到极大痛苦刺激时,精神力不受控制外溢,强行在你一个孩童识海中产生的——神识投影!”
“那是她亲眼见过的地狱,是她正在经历的折磨!”
“她不是在给你讲故事。”
苏秦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你传达她内心的绝望,也是在用最后的一点清明,在你心里种下一颗不要走上她那条老路的种子!”
“还有……”
苏秦没有给徐子训喘息的机会,他抛出了那致命的最后一击:
“你母亲手腕上,那条极粗的、打磨得极其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冷冷幽光的银色链子。”
“你真的觉得,那是全天下最美的饰物吗?”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庞。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精舍内,犹如法官宣读最后的判决:
“那是用来锁住高阶修士真元、防止其自爆神魂的——”
“玄铁镇灵锁!”
“是实打实的,穿透了她琵琶骨的——”
“镣铐!”
“这……”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悬在半空的一把生锈铁锯,一点一点、极其残忍地锯断了那根维持着虚假温情的锁链:
“应该才是故事的真相吧?”
精舍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月光穿过竹窗的缝隙,在地砖上拉出几道惨白的条纹。
徐子训靠在墙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