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良千户等人，望着地上的金银和宝药，热泪盈眶。
这暗子一行，实际上和卧底没啥区别。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不为外人所知。
如今，得到如此肯定，如何不欣？如何不喜？
良千户和几个官兵，对着空旷高远的天地，又是一阵拜谢后，这才收了财物和宝药，离去了。
李?和张睢都死了，只剩下他们活下来，所以凉州卫是回不去了。
但这些财物和武道宝药，足以让他们在市井江湖好好活下去了，活到亲眼看到那些畜生被朝廷砍下脑袋的那天！
唯一不美的是，对于那位年轻的公子和她的侍女。
无论是良千户还是几个官兵，都渐渐忘却了他们的模样。
甚至没过多久，连那俩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忘却了。
就好似那话本桥段中的遇仙奇缘。
仙缘一场，过不留痕。
第二百五十八章 龙王寿辰，斩龙之时
五月初一，风雨停歇，天光大亮。
从桃源乡通往武陵的泥泞官道上，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迈步而行，神奇的是，哪怕走在沾满泥水的土坑里，他的靴子和裤腿却没有沾上哪怕一点儿泥水。年轻人背后，还跟着一个娇小乖巧的小丫鬟，同样身不染尘。
没多时，官道前方，传来哒哒马蹄，全副武装的铁甲兵士策马奔腾，气势汹汹，仿若浓浓黑云压来。
面对走在官道中间的年轻男女，他们没有任何警示，没有任何减速，直冲过去。
从铁甲士兵的盔甲和旗帜上来看，应当是属于凉州北卫的兵马。众所周知，凉州北卫向来行事霸道，其中大多数兵将都养成了横行无忌的性子，甭管是在大街小巷还是官道径途，从来都只有别人惊慌失措躲闪他们的，没有他们主动避让别人的。
那有没有不给他们让路的呢？
当然也有。
那结果呢？
便是被飞驰的铁蹄践踏而过，轻则重伤，重则当场一命呜呼。
此时此刻，也是如此。
但故事的结局，却有所不同。
一位位兵士，目光冷漠，策马而去，向着桃源乡的方向奔腾。
眼看沉重的马蹄就要践踏在那一男一女身上，突然之间，马儿们好似感受到什么莫大恐怖一般，惊慌失措，生生刹停！
与此同时，一位位兵士，毫无预兆地便两边倒了下去，一命呜呼。
那对儿年轻男女的步伐，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没有快一分，也没有慢一毫，从惊慌失措的马儿和一具具尸体中间走过去。
双方就仿佛身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那样。
季掌柜收起无形意剑，关了望气之术。
这已经是他顺手拦截的第三批前往桃源乡的凉州卫兵马了。
因为李?和张睢，一去未归，驻扎在武陵的凉州卫，自然不可能毫无反应。
而季掌柜拦下他们。
一来，是为了给良千户他们争取离开的时间。
二来，还是那句话，顺手的事。
当然，季掌柜自认为这并不算滥杀无辜，和以往一样，每次动手前，他都会以望气术观之，抱丹圆满以后，他的望气之术能拉到的东西也更多了，辨忠奸善恶，察是非好坏，更是能根据气的形态判断出气的主人是否杀过人，又是否是滥杀无辜之辈……
没让季掌柜失望的是，凉州北卫的这些兵士，八成都是手上血债累累的畜生。
而且这里的血债，可不是指平叛剿匪的战场杀敌，而是滥杀无辜——战场杀敌所形成的气，和杀人害命所形成的气，一般修持之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季掌柜却可以轻易分辨。
除此以外，那些怀有良知，并非杀人害命之辈呢，季掌柜则是放了他们一命，只是让其昏迷了去。
总而言之，对如今季掌柜而言，杀人虽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他绝不会错杀任何一个没有取死之道的人。
反之，亦然。
这也是他哪怕血债累累，但也问心无愧的原因。
而除了顺手解决一些凉州卫兵马以外，一路上季掌柜也没闲着，心头琢磨着杀乌江龙王的事儿。
如今的他，抱丹圆满，金身铸成，而且他的金身武域……看桃神娘娘的反应，似乎非比寻常，和上辈神话传说中的那位有些相似。
这种状态下的他，面对乌江龙王，应当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唯二的问题，一是乌梢江虽然作为闽江支流，但广袤无比，绵延千里，途经的县城就有十几个，而乌江龙王的水下行宫又并非固定在某一处，而是飘忽不定，只要那龙王自个儿不出现，外人那就很难找到他。
二是，乌江龙王同为抱丹圆满，而且不知为何，比起一般抱丹圆满的存在更加强大，倘若他和季掌柜一战，那定然是震动整个乌梢江的恐怖动荡。那时，只要江上有渔户疍人，恐怕都会被波及到，殃及池鱼。
乌江龙王当然不会在意这种事，但季掌柜心头却不乐意因为杀龙王让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于是，思来想去，季掌柜最后把杀龙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十。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在原身的记忆里，每一年的五月初十，是乌江龙王的寿辰。
那一天，乌梢江上，全境禁渔，所有被乌梢江途经的县城，都只能在江边奉上猪羊，刀头，香蜡，纸钱，拜祭龙王。
祈求雨顺风调。
而一旦龙王不满意，那就坏事儿了，虽因为朝廷的制约，龙王干不出水淹县城的恶事，可接下来一年，这个县城的所有渔户疍兵都得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小心眼儿的龙王和他手底下的虾兵蟹将拉下水去当了香火。
同时，龙王诞辰的正午时分，龙王会显化真身于乌梢江上，仿若皇帝巡视疆土那样，这个过程也被老百姓们称为“龙王出游”。
到那时，乌梢江上，没有无辜百姓，龙王也会亲自现身。
正是绝好时机。
打定了主意后，时间还很充裕，季掌柜便也不着急了，就没直接从桃源乡上江返回临江，而是打算再去一趟武陵，然后从武陵县的码头走水路回临江去。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季掌柜刚从桃源乡走出来的时候，收到了小豆丁的每天早上的供品。
季掌柜不晓得其他仙家的出马弟子是咋样，但小豆丁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相当尽职尽责的出马弟子，每天早中晚三次的香火供奉从来不会少，而且有时候夜里跟着那些绣衣使者出去吃夜宵，也会在出马堂口给季掌柜供上两份。
今早当然也是如此。
不过，小豆丁今早的香火供奉，和她在府城绣衣处的伙食有所不同，是两条肥美的葱花蒸鱼，还有两枚水灵灵的桃儿。
虽说香火贡品纯粹是由香火构成，但贡品的模样却是小豆丁供奉的食物的模样。
也就是说小豆丁今早吃的就是葱花蒸鱼和桃儿。
葱花蒸鱼没什么好说的，清淡飘香，凉州邻水的很多县城客店里都有这道菜。
可那桃儿，季掌柜一看，那可太眼熟了——这红底白皮的大桃，不正是武陵特有的蜜水桃吗？
武陵桃种颇多，以桃闻名，但其中的蜜水桃极为小气，经不起长途运输，所以这种品类一般不会被长途售卖到别的郡县，只在武陵能够吃到。
也就是说，小豆丁如今正在武陵？
季掌柜赶紧一问，果不其然。
小豆丁说她昨晚刚到了武陵，当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捉捕一名采花大盗。
能被绣衣处盯上的采花贼，自然不是什么一般人，听小豆丁讲，这人外号夜探花，是个武道邪修，修的是那采阴补阳的邪功，被他祸害了以后，死者浑身干瘪，活生生被吸成了一具干尸。
绣衣处查到这家伙最近在武陵落脚，这才派了小豆丁来将其诛杀。
季掌柜听了，大感惊奇。
倒不是因为那采花贼夜探花，毕竟在他一路走来的路上碰上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玩意儿里，一个采阴补阳的邪修实在排不上号。
他只是惊讶，这才短短几个月，绣衣处就已经放心让小豆丁单独出任务了。
当他问出这个疑问后，小豆丁砰砰拍着胸脯，说自己现在可厉害了，已经成了和银月姐姐一样的铜绣衣，而且，处里一般的银绣衣，都不是她的对手！
季掌柜一想，也是。
出马弟子的本领一般都和仙家绑定，仙家越强，出马弟子能够借来的法力也越强，如今他抱丹圆满，小豆丁能借去的法力自然也是恐怖。
明白了来龙去脉以后，季掌柜心头便升起了心思，寻思着暗中看看自家小徒弟第一次出任务是啥样，会不会掉链子？
这才朝武陵县城去了。
而小丫鬟听闻要去看小豆丁呢，也是高兴得很，五尺红绸像是猫儿尾巴那样摇晃起来。
——小丫鬟性子清冷，平日里不乐意和陌生人打交道，不过小豆丁对她来说可不是陌生人，季掌柜这小徒弟每次供奉的时候，都会给她的“桃姐姐”供奉一份香火，小丫鬟随季掌柜的性子，本来就是那种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的性格，吃了那么久白食，自然也是对小豆丁相当疼爱。
桃源乡离武陵并不远，哪怕季掌柜悠哉悠哉走过去，也只用了小半时辰的功夫。
时辰正值清早，因为季掌柜的拦截，李?和张睢的死还没传开，所以武陵县还是安静祥和，不少百姓早早出了门，在早点铺子买上油条豆浆，吃饱喝足后准备干活儿去了；不少乡民也排着队进了城，挑着绿油油的青菜叶子，水灵灵的桃儿，沿街售卖；街巷两旁的小摊小贩也摆了出来，高声吆喝；除此以外，一处处民宅里，炊烟袅袅升起……
放眼望去，是一片安宁祥和的市井气息。
季掌柜也找了个鱼汤面的铺子，美滋滋嗦了一碗面，然后带着小丫鬟悠哉悠哉朝城东的一座废旧老宅去了。
——按小豆丁的说法，绣衣处的情报显示，那采花贼夜探花晚上作案，白天就藏身在武陵城东的一废旧宅子里。
小豆丁要除掉他，自然也会前往旧宅。
季掌柜也很期待，自家小徒弟当了那么久的出马弟子，又在州府绣衣处待了这么些时日，如今能不能独当一面了呢？
第二百五十九章 小小豆丁，独当一面
说来也巧，就在季掌柜前往那采花贼藏身的旧宅的过程中，在街上碰上了那沿街乞讨的路老爷。
这路老爷是陈百福的朋友，一个乐善好施的富商，但先前被李?当做了引诱陈百福出来的诱饵，所以被凉州卫抄了家，打断了腿脚，流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
后来季掌柜看不下去，布施给他一枚骨肉金丹，让其伤势瞬间痊愈了。
只不过如今一见，这路老爷心善是心善，但心思和城府也还是不逊色的，哪怕伤势都恢复了，也依旧装出那副凄惨残废的模样，就是为了麻痹凉州卫的眼线。
另外，季掌柜当初望了路老爷的气，看见其头顶之气，功德滚滚，但顶上压着一只银色凶虎，压制气运，实在不祥。
而如今呢，李?死了，银虎凶相也消失了去，路老爷头顶之气，功德滚滚，运势正旺。
想必等李?之死的消息传回来，他便不再需要伪装了。
而虽说被抄了家，但路老爷的手段，人脉，关系，名望都还在，再加上那愈发旺盛的运势，想要东山再起甚至超越以前，应该都不困难。
季掌柜也放了心，收回了目光。
而那路老爷冥冥之中，仿若感受到这股目光般，扭头一看，便见一位与那赠丹仙人八九分相似的身影，走进了人群里，消失不见。
路老爷不知晓这是不是那位仙师，只是低声道了一句谢。
言归正传，碰巧遇见了路老爷后，季掌柜继续往旧宅方向走。
结果没成想，还没到地儿呢，远远就看到了小豆丁。
小豆丁如今八九岁的年纪，个子也不算高，比小丫鬟还要矮上半个脑袋，扎着一个圆嘟嘟的丸子头，背着一些行囊，身上还披着宽大的绣衣袍，像是偷穿大人衣裳的淘气丫头。
不少热心百姓，认不得绣衣袍子，还以为是哪家小女娃走丢了，纷纷上前问她要不要帮忙找人。
小豆丁每次都小手叉腰，认真说道：“谢谢叔叔婶婶，但小豆丁可不是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