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某日岛上一昔色变,头顶换了天。
吕守业偶然在街面上遇见了一面熟之人,那人乃是自己少时玩伴,之后突然离家消失,据传是去了哪里的仙家学道。
如今风光归来,玩伴真成了仙师。
万幸葛仙师是个念旧之人,其不但赐予了自己延年益寿的丹药,甚至还在其主家申屠家中说了好话,为自己捞到了青阳镇镇守的位置。
这青阳镇能得以在那场清洗中留下来,葛仙师亦功不可没。
而自己要付出的,只是不时给他老人家供应一些鲜活尸体和女子罢了。
除此之外,无论自己如何在城中折腾,仙师都不曾过问干涉半分。
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对了,我记得前些日子府中得了一根上百年的人参?”行在半路时,吕守业突然想起了这茬:
“赶紧拿了来。”
“是!”亲信忙应声离去,很快便捧着个木盒快步而来。
两人行至后院一处幽静小院时,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吕守业朝亲信微微点头后,接过了其手中的木盒,小步挪至院中,“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同时口中轻呼道:
“小民吕守业,给葛仙师请安!”
院中一如既往的安静,吕守业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呼吸声,待过十数息后,他正准备如往常那般起身退走时,前面的房间内突然传出道“好”字。
吕守业顿时面露狂喜之色,为了这个回应,他可是风雨无阻整整请安了数年!
之所以这般虔诚,固然有着对仙师乘风化雨,飞天遁海之能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他内心深处对求仙之路的渴盼!
当初衣食无着时,他的愿望是每日都有大白馒头吃就好,如今做了几年镇守,这俗世间该享受的他都享受过了,特别是葛仙师只随意给的一颗丹药,就让自己彷如重焕新生,让他对修仙这条道路,充满了无限向往和想象。
“仙师万安,小,小民今日来此有宝……宝物奉上!”
吕守业趴伏在地,激动地语无伦次,不多时,他只觉一股无形的气息将自己全身覆盖,头顶高举的双手上突然一空,那木盒竟自己离了手,继而听见身前有房门开合的声响。
之后,院子再次陷入寂静。
“仙师还请静修,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吕守业知晓葛仙师最不喜人打搅,再次磕了几个响头后,便起身缓缓往后倒退而出。
出了院门,候在外间的亲信见他笑容满面,手中又不见了那木盒,也高兴地拱手贺道:
“恭喜主人,贺喜主人!”
身为其身边的亲近之人,这人对吕守业的内心想法何尝没有感知?
“哈哈,今日爷高兴,有赏!”吕守业摆摆手,正要伸手掏出身上的钱袋,却见远处的院门后极快地转进了一人。
进来之人,是个留着数条发辫的劲装男子,这是他去年耗费重金请来的一位廖姓修仙者,据说有着那炼气期三层的强大修为,当初自己府中最顶尖的几位高手联手,都抵不过其轻松一击。
“廖供奉,今日不在‘红花院’坐镇,怎的屈尊回府了?”吕守业此刻心情不错,竟笑着打起了趣来。
这廖姓仙师平日坐镇在城内一处酒楼赌场内,若是无事确是少有主动回来的。
“出了点小问题,回来与你说声。”廖供奉不着痕迹地瞄了眼其身后的小院,目中闪过浓浓的艳羡之色,那院中的气息,似乎又强了几分!
“哦?何事值得供奉你亲自赶回来?”
吕守业收束起面上笑意,他虽是地痞出身,但做了几年镇守也非完全是个草包,瞧着这人的面色就大致知道了事件的严重程度。
廖姓供奉几步凑近过来,在他耳边细语数句,吕守业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竟是不怒反笑:
“好啊,一帮拉木头的下贱胚子竟然敢当街造反,还杀了我的人……且先都留着,我吕某人倒要看看是哪些个硬骨头的好汉!”
“我就知道你会这般处理,都好好给你留着呢。”廖姓供奉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知道这家伙因出身不好,做镇守后养出了些怪癖,尤其喜欢以折磨人取乐。
“还是供奉你懂我。”吕守业的笑意中果然隐有些兴奋。
片刻后,几人快步行至镇守府后院,这里有着一座无水的假池假山,假山前数个手提长刀的高壮护卫躬身施礼后打开旁边那扇石门,露出了一个通往地下黑黝黝的洞口。
这里,乃是吕守业特设的镇守府死牢。
几人才进了这逼仄死牢的第三层,吕守业便耳听见里面传来道声嘶力竭的哭喊:“……镇守大人为了留下你等性命,可是在仙师们面前说尽了好话,你们就是这么报答他老人家的?”
“若没有镇守大人,这岛上还有几人可活?你们当真是狼心狗肺啊!”
这话语听着真挚无比,俨然句句肺腑。
“此人是谁?”吕守业嘴角不自觉勾起,脸上现出一抹笑意。
“应该是那个姓张的监工队长,这次事件中,此人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故此也将其抓了进来。”
廖供奉自然辨出了这声音,他悄悄撇了撇嘴,那家伙显然是听见了自己等人进来的动静,这才故作高声。
“不错,此人尚还良知未泯,或许还能挽救一番……”
吕守业何尝不知其中门道,但这番奉承话说得他太舒服了,此时心下细细一琢磨,这青阳镇数千条人命,可不都是靠着自己才得以苟命的?
在此种情况下,这些个忘恩负义之辈非但未对自己感恩戴德,反而还造起了反!
想到此处,吕守业心下更是恼怒。
不就是抢了几个女人么,至于吗?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不是叫我仙师么?
此事的起因,据说是因自己手下带走了某个拉木工的两个女儿,又巧合地被那人当街撞见,从而引发了动乱。
这场动乱中,最让吕守业关注的就是那带头之人和以一己之力杀掉自己十数个手下的疤面汉子。
这两人,一个在拉木工群体中颇得人心,一个勉强还算的上是个二流强者。
若不是廖供奉及时得到信号赶至,那几十号拉木工或许还真被这两人带着逃窜去城外了。
人跑了倒非什么大事,之后去抓回来便是,但若因此耽搁了葛仙师“仙居”的进度,自己可担不起责!
阴湿逼仄的甬道内,数个火把的光影在斑驳石壁上跃动,吕守业脸色阴沉,踩着快没过脚踝的积水缓步前行,这里满鼻的腐臭味哪怕是吃了仙丹体质得到极大改善的他都有些承受不住。
死牢某处,有座幽深的水监,里面水深六七尺,只露出了左右两边捆在水中的两个头颅。
耳听着死牢外间那消瘦青年的声声高呼,其中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突然有了动静,他沙哑着开口道:
“高兄弟,是张某拖累你了!”
另一颗体型稍高些的人头缓缓摇动,带有一缕未干血迹的嘴角动了动:
“张老哥说的哪里话?要不是你当初出手救治,我家老娘早几年就没了,现在她老人家无病而逝,我老高算是欠你一条命。”
顿了顿,这声音又道:“再说了,这狗日的镇守尽不干人事,老子早就看他不惯,现在老娘去了,我也没了牵挂,大不了人死卵朝天……”
张老根长叹口气,今日之事,若再来一次他仍不后悔。男子汉大丈夫,若连自己的妻儿都不敢护,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恨的是将自己妻女掳掠的那帮家伙,和背后指使他们的镇守;愧的是因自己之故,拖累了这么多拉木工,当时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城内他处赶来的护卫,有几个拉木工当场被打死,剩下的也都如自己般被抓紧进了这处地牢内。
这一切,都只因最后赶来的那个留着发辫之人,竟是个修仙者!
先前应敌时还游刃有余、大杀四方的高兄弟,在此人面前竟是连一招都接不住。
修仙者啊……
正昏昏沉沉思量着日间之事时,外面渐渐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张老根转头望去,只见漆黑甬道里,正有几个举着火把之人朝自己这处水牢而来。
借着火光,他瞧清了其中一人赫然就是自己方才想及的那个“修仙者”,此人前面半个身位处还有个看着颇为养尊的面生之人。
张老根很快反应过来,来人很可能是这青阳镇的镇守。
“镇守,便是这两个……”廖供奉开口介绍两句,又退在了一边。
吕守业停在半淹的水牢前望去,铁栅栏上凝结的血垢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水中的两颗人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丝间缠绕着浑浊的浮沫。
“瞧着还挺精神。”
他冷笑一声,手在旁侧微摆,身后跟随进来的亲信见状忙拿出来一个黑色麻袋,麻袋里似有着什么活物在其中上下蠕动。
水牢内,只露出头颅的张老根和高姓汉子也凝目望来,从那蠕动的动静形状,二人显然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袋口解开的刹那,一条丈许长的臂粗黑蛇闪电般窜出,这蛇身上布满扭曲的人面纹,竖瞳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的紫芒。
“嘿嘿,这可是本镇守的心肝宝贝,能被它‘伺候’一下也算是你们前世修来的福分。”看着黑蛇出现,吕守业目中现出一丝疯狂之色。
黑蛇在水中游动一圈,突然猛地窜至了高姓汉子身侧,汉子的手脚被缚,避无可避,只得眼睁睁看那大张的蛇头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肩背。
“啊——”
毒牙刺入肩背的瞬间,高姓汉子浑身肌肉暴突,在水中挣动地哗哗作响,很快,他脸上便有如蚯蚓般蠕动的青筋现出,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游走。
“杀了我,快杀了我!”
黑蛇在高姓汉子的惨叫声中松了口,又极快地游去了水牢另一边。
紧接着,张老根也发出了一声闷哼,继而忍不住惨呼起来。
在水牢外静静欣赏了一番两人的惨相后,吕守业这才嘿嘿笑道:
“放心好了,我这宝贝却不会一次致死,只是让你等先放松放松而已,待过几日,才是真正让你们享受的时候。”
见了两人在蛇毒下的狼狈表现,吕守业一时有些兴致索然,这次造反之事的影响不小,他决定先留着这些人性命,过几日再拉去街面上公开施刑,对城内其他心怀不轨者震慑一番。
想了想,吕守业又掏出了一个随身小袋,袋子打开后,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小虫,袋子被丢进水牢,里面的小虫闻到了血腥味,纷纷浮在水面上朝着两人游去。
正抱胸欣赏着小虫攀爬上二人头颅上时,吕守业只觉眼角余光有光影晃动,转头瞥去,却是那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廖供奉突然转身快速往外而去,竟是一个招呼都没有。
怎么回事?
吕守业心下略有些不快,此人虽是修仙者,但自己背后可是有着葛仙师啊。
“廖供奉,你这是?”
望着此人朝甬道外奔去的背影,吕守业皮笑肉不笑地问了句。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甬道里一团直往自己眼前放大的身影。
“砰!”
廖供奉的尸体倒飞进来,撞在石壁上滑落,他扭曲的脖颈间嵌着半片紫色竹叶,叶缘还滑着几丝赤血,竟被一片薄叶割断了喉管!
“什么人!!”
吕守业被这骇人一幕惊得魂飞魄散,他身形踉跄后退,腰间玉佩撞在铁栅上碎成几片。
廖供奉可是炼气三层的修仙者啊!竟是才刚出去一个照面就没了,甚至连呼救都来不及。
甬道漆黑暗处,有道修长身影踏着积水缓步而来。
“阁下是什么人?这城中可是有仙师驻守的!不是你随意撒野的地方!”
虽然瞧不清来人的面相,但吕守业看身形就知道绝对不是葛仙师。
“你不是叫我葛仙师么?”轻踏间,那身影忽然开口道,带着些许调侃。
吕守业突然瞳孔剧震,这声音,不就是刚刚在葛仙师院子里出声的那个么!!
“仙师饶……”
他刚要高声呼唤,黑暗中便传来“哧”的轻响,吕守业只觉脖颈微凉,他茫然抬手,摸到的却是满掌温热。
亲信和狱卒们见状,纷纷嘶喊着四散逃窜,却在甬道转角处接连发出道道闷哼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