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503节

  城主走后,道士重新坐好,定了定心神,然后低头看向横放在膝上的宝箧。先不说里面的东西,光是这玉箧就是一件了不得的宝物了。内外隔绝的很好,即便是程心瞻近在咫尺,也感应不到里面的东西。

  什么法术载体需要这样的宝箧放置?

  《神光》与《剑阵》,分别用的是金璧与金简,一看就是拓印本,同时应该也是经过钱氏代代整理后总结形成的真本。但这一次,《五色神光》的载体却专门用这样一方珍贵的宝箧存放,而且钱博雅在离开之前还专门交代了一句,显得很是小心谨慎。莫非,这是传法者当时创作时留下的原本、母本?

  如果是这样,那这次钱氏的诚意不可谓不足了。

  想到这里,程心瞻便把法帕祭出,封锁了天地,以免外界的污浊污染到了箧中的载体灵物。而这也是很有必要的,记载法术的载体灵物多种多样,有可能是一截木头、一页金箔、一张布帛,甚至有可能是一块冰、一团云、一片光,要是不做好防备,外界的气息可能就会对载体产生污染,进而就影响到创法者留在载体上的法意了。

  做好这些准备,多年来心境未曾有过太大变化的程心瞻在此刻居然有一些激动,怀着略微忐忑的心情打开了宝箧。

  一片五色灵光从箧中发出,将道士的脸照得斑斓一片。

  而五色灵光的源头,非是金简玉璧,亦非银书铜刻,却是一块方方正正的赤色砖石。

  这砖石有一尺二寸长,五寸宽,一寸厚,体积颇大,基本将宝箧塞满。宝箧内部垫着色泽光滑靓丽的丝绸,反衬得砖石表面很不平整,可以说十分粗糙了,看着像是某种特殊的灵土烧制而成的。

  能看得出来,赤砖应该是一直都有被良好地保存着,估计在钱家祖宗发现的那处秘境里也是有类似的盒子存放。被钱家得到后,又放入新的法箧中。因为一直有五行灵气滋润补养着赤砖,所以赤砖非但没有枯竭碎烂,反而是已经有了玉质化的趋势。

  赤砖上篆刻着清秀的古文字,文字象形生动,程心瞻认得,这是甲契文,乃是先秦之前的文字。

  而从赤砖这种特殊的文字载体以及赤砖本身的年代感还有文字风格来看,这应当真的是这门法术的母本,甚至,就是那位邓姓高人的手刻!

  程心瞻心跳快了一拍。

  而且只惊鸿一瞥,文字映入眼中,便下意识开始揣摩其中的含义,文字中蕴含的法理深深吸引着他。

  不过,他没有立即陷进去,而是选择把赤砖拿出来,想全方位地先看一遍。他没有直接用手去拿赤砖,是以法力轻轻将其摄取了出来。

  赤砖悬浮在他面前,然后他又操纵着赤砖打转,把上下左右前后六个面都看了一遍。

  神术文字只在上面那一面有,而且是顺着宽面写的,上面还有删改和涂抹,真正的内容只有三百一十一个字。

  在赤砖的长边侧面,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其字迹和神文明显不同,更加工整,却也更加古板,没有什么韵味,一看就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曰为:

  「子受三十五年,大商三山关西门垛口用砖,三山关工防司一窑自造砖,九公督造,司吏陈延,窑匠李三」。

  程心瞻一看就明白,这是「物勒工名」,自古以来的传统,看到这一行的说明,就知道这砖是放在哪的,又是何人何年造的。既便于施工、替换,也便于追究、问责。

  此时,突然见到这样一行字,他也备受震撼,这可是商朝的砖啊,还是东商子受年间,至今都已经过去一万五千年之久了。如今,竟然神奇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着实有一种时光悠悠、沧海桑田之感。

  这是大关垛口上的砖,加上砖上涂涂改改的字迹,程心瞻脑中一下子浮想联翩:这是当年关城上的将军站在城墙上望远冥思,手扶垛口,心中钻研法术,一时灵光乍现,明法得悟,然后便在城墙砖上匆匆写就的?

  一块砖石,瞬间将程心瞻的思绪带到了那个久远的年代,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不知在那个时候,神州大地上又在演绎着怎样精彩纷呈的恢弘故事?

  半晌之后,他回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定了定神,这才观读起砖石上的法术文字。

  这一回,他花费的时间比前两次阅法的要长的多。足足过了有半个月,他才确定自己已经尽数领会了文字上的玄妙,于是小心将砖石放回宝箧中,收起了法帕,然后传音给钱博雅。

  钱博雅很快就来了。

  程心瞻把宝箧交还,这时,他还没有关上箧盖。

  钱博雅看了一眼,然后便自己盖上了箧盖,又上了一道封符,这才收起来。他笑着问,

  “大先生,怎么样?”

  程心瞻感叹连连,

  “字字珠玑,神仙妙法,受益匪浅。这次,贫道是承了道友大情了。”

  程心瞻的感叹是真心的,就光是把家传绝学的原本拿出来,而且还无人看管见证,放心的让自己一人在山谷里仔细参详,这就不是一般人的胸襟了。

  最重要的,是这份法术本身的份量。短短三百一十一个字,创法者有无上天资,却是有一十二种断句解法,一十二种拆字解法,一十二种抽字解法,共计形成三十六篇经文,真是道尽了五行的奥秘。

  除了「生克」、「相乘」、「相侮」、「制化」、「胜复」、「合化」、「颠倒」这些以外,又有「相济相资」、「母子相及」、「胜与不胜」、「亢害承制」、「五行休王」、「五行互藏」、「时空配属」、「方位数理」、「测算占卜」、「从化类化」、「内外统一」、「后天演变」等等玄机,这里面,有些程心瞻听过,但更多的是闻所未闻。

  这些内容,程心瞻都记下了,按部就班的,五行符种也都在体内缔结了,要说「五行神光」,他现在也能施展出来。但要说全部弄懂,达到大圆满「无物不刷」的境界,那也还差得远。

  而钱博雅听到程心瞻这样说,更是连声大笑,他心里并不认为大先生欠钱家什么,但大先生能亲口说出认这份情,那就很让人心满意足了。他应和着程心瞻的话,说,

  “是,神文晦涩,读不懂的人如看天书,读得懂的人却是如观瀚海,取之不尽,时看时新。”

  程心瞻点头,

  “确实如此,三百之数的文字,却有三十六种解法,阐述上百篇章,微言大义,极尽神思,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多少?!”

  钱博雅霍然起身,失控惊呼。

  程心瞻内心对钱博雅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他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他方才明确点出有三十六种解法,也是故意为之。

  但他面上故作讶然,重复道,

  “三十六种呀。”

  钱博雅实在难以置信,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喃喃道,

  “我钱氏数千年苦工,代代钻研,解出九种,自以为是极限之数……”

  听闻,程心瞻连道,

  “道友,那快备笔墨,贫道将这三十六种解法写下,你我共同参详,看是不是贫道多心,以致误解了。”

  程心瞻表现的极为自然,不着痕迹——这就是他出言勾话的本意,让这位钱氏家主自己说出来,然后自身再顺水推舟以校准探讨之名落笔传法,要好过直白挑明,以免显得轻视了钱家。

  不过,钱博雅又是何等聪明人物,听到程心瞻索要笔墨,说是要将三十六种解法写下,哪里还不明白,他连连拱手,只道,

  “先生高节!”

  程心瞻笑了笑,然后接过钱博雅递过来的笔墨,凌空铺纸,提笔就写。与此同时,他一心二用,又问,

  “道友,「五色神光」这道神术的载体是一块砖石,我在观石阅法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另一件事,想要请教道友。”

  “先生但说无妨!”

  程心瞻便道,

  “遥想贫道第一次来白玉京的时候,就是来的孔雀城,是宗里的道兄带我上来的。当时贫道很好奇,想着这般大的巨城是怎么做到千年如一日的浮在天上呢?是灵物?是法禁?

  “贫道想弄个明白,于是就四处盯着看,紧接着就发现这天上的砖确实是不一样,莹莹如玉,击如金石,就问我那道兄这是什么砖。

  “那时道兄告诉我,白玉京用的砖叫做云根石,这种石头能承重物,能耐击打,却偏偏轻如浮云,能自在悬空不坠,相传是从古天庭的遗址上扒下来的。道兄还说,这第三重天,在之前就是古天庭养马和天兵操演的地方,这些石头,就是之前古天庭马厩和演兵场的砖石,这些说法,都是真的吗?”

  钱博雅点头,直言道,

  “不错,白玉京能建起来,就是靠着古天庭的兵马场遗址。建城的砖,确实是叫云根砖,是古天庭雷部三十六内院中司里面的兴云织造司出产的灵物,而且,这用于第三重天兵马场的云根砖也是云司出产的最次等的云根砖。

  “原本这些砖石上也有「物勒工名」,写得很清楚,兴云织造司下辖的某署某厂某工都有记录,包括出处,也包括用处。只是先祖们将其推到重建的时候,想着新城城墙上总不能全是些「甲字马厩用砖」、「乙字兵房用瓦」这类的字迹吧,所以在建城的时候就把这些字迹全都给抹掉了。”

  “哦,原来是这样。”

  程心瞻听着连连点头,又道,

  “道友,我对这天上的事有些感兴趣,您若有闲,不妨与我说说?”

  “好说,好说。”

第476章 天有九霄,仙分两类(6.2K字奉上,求票月支持~)

  “相传天有三十三重,分为九个霄区。

  “一霄就是第一重天,乃是云雨雷电生灭之所,是天象酝酿之处,古时神仙打雷布雨,就是来这里当值。这也是凡人眼中的天,在凡人眼中,这片天色变幻莫测,但在晴朗之时主要呈现出青色。于是又名「青霄」。

  “二霄由第二重天和第三重天共同组成。

  “在这里面,第二重天是罡风横生之地,又因为是在第一重天之上,是故这里的风又被称做天外罡风。罡风强劲,所以这一重天是隔绝上下所用的。免得一些下界的低微小修好奇,频繁借助浮风与法器上天探看侵扰,影响天上灵氛,也影响了天界的威仪。

  “第三重天在古时是专门空出来的。这一重天极高,比一二重天加起来还要高得多。这重天有两个作用。第一个作用和第二重天一样,也是为了拦人的。第二重天拦的是低微小修,第三重天拦的就是高修。这里的法禁很特殊,待得越久,身子越重,越往上飞,身子也越重,如果想要久居,亦或是到极高处看看第三重天的天顶,那起码得是合道天象或是合道轻灵器物的五境才行了。如果想要突破第三重天的天顶,那就是要入六成仙了。”

  说到这,钱博雅指了指程心瞻,又指了指自己,笑道,

  “在古时,第三重天主要就是你我这样的高境居住,已经超凡,但又尚未成仙。”

  程心瞻点点头,并问,

  “那第二个作用是?”

  “隔音。”

  钱博雅回答说,

  “一二重天又是雷霆暴雨,又是罡风呼啸,很吵的。现在我们是在第三重天的云海之上,云海消弭了一部分声音,但还是很吵,白玉京虽然做了隔音阵法,但仔细听还是能听见。

  “但第三重天足够高,足够空,便能把声音完全隔绝,不至于影响到上界的仙人。”

  程心瞻默默颔首,确实如此,在三重天上,耳边的呼啸风声就从来没停过。

  “因为这第二重天和第三重天主要是为了隔绝仙凡的,所以二霄又名「绝霄」。”

  钱博雅解释说,然后伸手指了指天上,继续道,

  “再往上,那就是仙界了。

  “首先是三霄。三霄极为广大,从第四重天一直到第八重天都是。天仙和尸解仙渡劫之后,就是飞升到此处。

  “三霄在古时,习惯上又被称做「散仙界」。只不过古人口中的这个「散仙」,跟现在如我这般的待劫散仙之躯可不一样。古时的「散仙」,指的是那些不受天庭神职,身无拘束,在三霄之界内逍遥自在的闲散仙人,绝大部分都是天仙与尸解仙。”

  这时,钱博雅又伸手指了指自己,自嘲笑道,

  “在古时,像我这般成仙劫不过又苟活性命的,可不叫散仙,而是被称作「无福仙」。我们跟「土地仙」和「鬼劳仙」一样,地位无甚差别,都是最为下等的仙,亦被统称为「半仙」、「非仙」。呵呵,所以,依古例,世人应称我为钱半仙才是。”

  程心瞻见他言语与脸色颇为落寞,想要出声安慰几句。不过,钱博雅却是很快就调整过来了,继续为程心瞻讲解,

  “另外,又因散仙界纵通第四到第八共计五重天,极为广阔空旷,灵气相较一霄二霄以及下界凡间,更是有云泥之别,于是,又名「灵空仙府」。

  “此界在第四重天设有天门,又称仙门、空门、龙门、逍遥门等。如今,我等渡劫成仙,过的便是此门,飞升前往「灵空仙府」。

  说到此处,钱博雅呵呵一笑,戏说,

  “不过,这「灵空仙府」听着高绝飘渺,但在古时,三霄还有一个别称,唤为「苮霄」。”

  “苮霄?”

  “不错,苮霄。这个【苮】字取得可谓是极其精妙。苮者,草头仙嘛!而且【苮】字音声又通【仙】、【闲】,说的是在这里逍遥自在的,本质上就是一群闲散无业的游仙!

  “这里的仙人,确实是无人管束,逍遥自在。但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亘古不变,可以讲,在「灵空仙府」里,绝大多数的仙人都是渴望能再升天庭上界,赴履神职,终其一生都在等候着天帝符诏。

  “真正志在逍遥、无心神位的仙人,当然也有。甚至还有辞却天庭神位,挂印而去,自愿下界来此久居的都有。但相比于散仙界总数来讲,确实不多。”

  随即,钱博雅又换了一种语气,笑说,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苮霄之上的天界尽数关闭,天庭遁世,苮霄就成为了唯一意义上的仙界。所以即便是有那么多名目别称,什么三霄、苮霄、散仙劫、灵空仙府,也都没有人再提了,如今全都是以仙界称之,包括天门也是,以前那么多的称呼,现在也都只叫天门了。

  “真说起来,像钱某这样的散仙,也是因此沾了光。之前因为上有天庭上界,中有灵空仙府,所以我等便被归入不入流的无福仙。而近古以来,因为天庭遁世,灵空仙府为唯一仙界,摘去了「散仙界」的名头,我等这般不入流之仙身份地位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接过了「散仙」一词。

  “呵,大家伙硬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我们不上天界,在人间逍遥红尘,自称散仙也是恰如其分。花花轿子人人抬么,有人提就有人跟,有人跟就有人应。毕竟半仙、无福仙的听起来确实晦气。于是时间一长,传开了,大家都这么叫,便形成了今日之惯例。”

  说到这,钱博雅又是一笑,

  “而在钱某看来,像我这类人,是过不去成仙劫,肉身遭致毁坏,以致形消功散,无法飞升,仍要留在人间受劫,不得圆满。要是从这方面考虑,以「散」字自称倒也合适。至于硬要说取这个「散」字是用来标榜心境和作风的,那纯属自欺欺人。”

  程心瞻听言一时也不好接话。

  而说到此处,钱博雅也自觉说的差不多了,便看向程心瞻,道,

  “大先生,三霄再往上,那就是古天庭所在与诸多神圣之地了,这些多见于传说古籍,钱某所知也是道听途说而来,也不太准了。您出身仙宗,知道的估计比钱某要真实详细的多,还要需要我继续说吗?”

  程心瞻闻言便道,

  “钱氏世居天上,商队遍布第三重天,发掘古迹仙遗,定然见多识广,还是请您说一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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