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有正魔勾结以及逼正叛魔等不忍言之事。譬如玄门君子剑族辱亲亡,被逼投魔。譬如蜀中蛟龙被连番扫荡,无奈南下,投奔绿袍。”
程心瞻只举了两个玄门例子,但事实上,有些话真的是不忍言、不好说。玄门如此,东道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龙虎山对外养魔,对内钤印,所作所为真是比玄门还要恶劣,只是当下不好对外人说出口罢了。
施彰济闻言对此也是无奈叹气,并道,
“大先生言语精辟,施某这里也有一个补充。”
“愿闻其详。”
程心瞻说。
施彰济长叹一声,遂道,
“当有魔宗兴盛,中兴开业之祖辈出,妖孽横行,而正派断代,青黄不接。”
程心瞻听着心中一凛,看来南北魔情还真是不一样。南方高境妖魔虽多,但尽是些破封之魔、旁门之妖,亦或是海上妖王,最后合归于绿袍麾下,真正从魔宗里自行修炼成长出来的大魔并不多见。
因为说到底,南方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传承悠久的大宗。想绿袍化龙之前,南荒的百蛮山也就是和苗疆红木岭一个层级的,比滇文的哀牢山和无量山好一些,但也相差不大。
而南方正道青黄不接的情况也有,譬如衡山无五,斗姆无四,但总的看起来传承接续尚可,并不算太严重。
但听施彰济的意思,很明显是北方的魔教大宗整体兴旺,而正道则是整体衰落了。难道这便是他口中的最后一种变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仿佛天意如此,就更叫人心生悲凉与无奈了。
“西北西北,四西一北。说的就是西域、西凉、陇西、河湟、漠北这五个地方,因为西海在河湟,我们有时也把河湟之地以西海代称,这便是「四西一北」说法的来历。而吐蕃和之前的西康,它们俩是单独的一家,自称「雪域佛国」,与我们无交集,这两处地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正道,同时也不认为自己是北派魔教,所以不去说。
“西北五地,就先说那个北吧。小门小户不提,我们只谈大派之上的势力,漠北一共是有七家。”
程心瞻听着感觉很是惊讶,一境之地竟有七家大派,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他再转念一想,漠北何其广袤也,足有七八个豫章大小,出七个世宗大派,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
施彰济说着,给程心瞻与自己添上酒,这一次,他只喝了一小口,然后继续道,
“这七家里,魔教有四,正道有三。魔教从西到东依次为:弱水河畔的弱水派、白狼山上的兵司、阴山上的天阴教以及西辽草原上的呼魂教。这里面,只有兵司可以称之为世宗,其余的都是大派势力,四境时有时无,接续艰难。但在当世,世宗传承的兵司出了一位五境,其余三教教主全部修到了四境。”
程心瞻听得瞳孔一缩,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世间多的是世宗降为大派,少有听说大派恢复成世宗的。就是因为一旦降为大派,就说明该法脉的传承法术单一且难以普惠,祖师的成胎之法后人难以复制。一旦初代弟子未能在祖师在世的时候受耳提面命而成胎,后世弟子隔代习法成胎就会愈发艰难,往往换上五六个掌门也难有一个入四的。
而当世,漠北的三个魔教大派居然都有人入四,这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只能归为是魔劫降世,天意使然了。
“那兵司主人是怎么回事,他自己修成的五境,还是祖上有五境传承?”
程心瞻问。因为这两者大有差别。
世宗上面,其实还有道宗与仙宗的说法。世宗四境不断代,道宗便是五境不断代,仙宗即为仙人不断代。只是因为对于世人而言,四境就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了,四境之上太过遥远,因此不太计较道宗与仙宗分别,一般都是直接以世宗统指。
而程心瞻之所以有此一问,重点就在这个「五境传承」上。众所周知,开山与守成,差别往往悬殊,开山者一般为雄主,后人难有超越,所谓中兴,毕竟少见,因此往往与开山并列,受头柱香火。对于五境而言,更是如此。
五境真人,明道合道之后,一般是在合道地开辟山门,立下法统。此后要么是飞升仙界,斩断尘缘,要么是寿尽而终,与世长辞。而无论是哪一种,其人命理气息都会与合道地断开,此合道地又重新变为一处无主地。
而这块无主地,便是程心瞻口中的「五境传承」了。
此地虽然无主,但其先主之所以选择在此地合道,必然是因为此地气息与本身大道契合。而且经过一次合道之后,即便是先主离世,但毕竟经过了漫长岁月的相互陪伴与命理交融,所以此无主地自然也会对先主的法统气息极为亲和。
而自幼在这块无主地上习法的后人修的是先主的法统,走的是先主的旧道。所以如果有后人走到了四境巅峰,那么其人命理气息与此地先主也是极为相似的。
于是这般一来,与祖师气息极为接近的四境后人,天然就与山门祖地亲近,在道韵上也恰合,那么是很容易与祖地成功合道的!
当然,这个「容易」二字是相对来说的。合道必然艰难,肯定不是一件轻松事。但是,如果相比于新创一道法脉、新找一块合适的合道地,那继承祖地无疑是要简单得多。
进一步的,如果把时间拉得足够长,只要传承有序,在这块山门祖地上合道的后人越来越多,祖地气息与法脉道韵越发交融浑一,那么对于更后世的弟子来讲,合道也会越来越轻松。
另外,这个法理逻辑对于四境开山也是适用。四境者缔结道域,道途已定,正常来说,开山立派时也都会选择与自身道域契合的地方,这样有利于合道,也有利于使自己道域与山门大阵以及地利相辅相成,便于斗法护宗。
这对于后人来说同样有利,祖地常与祖师道域相合,也会残留有道韵印记。只要修行祖师旧法,再踏祖师旧道,那么所结道域也会在祖地上占据有利地势,合道几率也会高于外面。
这就是修行界常说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也是为什么修行界公认为四境开山才能称之为大派的根本原因。
所以,在修行界,只要是大派及以上的,当山门确定下来后,基本不会有迁宗的情况。眼下魔潮汹涌,很多正道门派自知不敌,宁可舍了脸面也要封山,就是这个原因。一来是在祖地便于防守自保,二来也确实是舍不得遗弃世代相传的道土。而如果有山门被占,祖师堂毁坏的,后人落难而逃。那么一旦后人起势,那肯定是要打回来重夺山门、回归祖地的。这也是为什么常说「故土难离」。
于是乎,在这种情况下,就愈发显得中兴之祖的难得了。
道宗出五境,世宗出四境,这不叫中兴之祖,这只能说是传承有序。当没落多年的大派出了四境;四境相传的世宗里面出了五境;亦或是道宗里面新出一位五境,但不在祖地合道,而是在法统上推陈出新,选择在别地另辟灵山分脉。这样的,才能叫中兴之祖。
就拿三清山来说,福地里有八脉,福地外灵峰无数,云禁大阵囊括三重天。山外更是有万法派门庭遍地开花。
三清山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大的,是一位位中兴先贤不拘祖地,不限陈法,一代代拓展出来的。其余仙宗大教,莫不如是。
所以程心瞻有此一问,这兵司主人是传承了祖上的合道地,还是自己青出于蓝首合白狼山,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
而施彰济也是惊讶于程心瞻一语就问及到了关键之处,他先是长叹一声,然后道,
“兵司世传元婴,狄飞卢是首位五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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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血神子之秘(上)(第一更)
一个自行开悟合道的五境!
如此听来,那这个叫狄飞卢的兵司之主就很不一般了。
“道友说,漠北七家,魔四正三,不知道这正道三家情况如何?”
程心瞻问。
施彰济摇头,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正道三家,一家是旁门,一家为剑宗,还有一家是道教。而这正道三家的近况便是与魔宗截然相反了。
“旁门的这家名为神煞宗,位于漠北西边的千里戈壁里,擅长各类神砂与地煞的运用之术。当代无四境,是漠北第一个被盯上的正道大派,如今已经封山了。整座宗门都沉到了地底,掩于黄沙之中,不见了踪迹。”
程心瞻闻言暗自叹息,听这名字与法统,倒是与自己颇为有缘,如若还未封山,应当上门拜访一趟,论一论道法。可惜此宗已经封山,只得以后再看看有没有缘分了。
“剑宗这家名为贺兰剑派,就在漠北腹地,河套地区,道场正是黄河之畔的贺兰山。这是一家世宗,北方有名的剑派,往日里与白狼山兵司争锋相对,当家的也是四境修为。只可惜天威难测,却是叫狄飞卢入了五,纠集弱水派和天阴教合围贺兰山,以致破家灭门。”
程心瞻饮了一口酒,为这一个坏似一个的消息感到忧愁。
“剑派主人还活着么?”
他问。
“没了,殉教了。但好在贺兰剑派与两陇的崆峒山是世交,剑派的一些弟子南逃,被崆峒山收留了,算是留下了种子。”
施彰济回答道。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程心瞻说。
“是。”
施彰济应了一声,然后继续道,
“道门这家名为青松观,位于漠北之东,与燕赵快接壤了。这家是大派,当代无四境,却是漠北正道里唯一一个还在大开山门抗魔的。这主要是归功于此观乃是燕赵常春宫的下宗,全真祖庭一直关照着这里。”
程心瞻听闻后点点头,漠北一共三家正道大派,一遁一灭,确实是叫人心忧。
“再说说陇西。哦,现在陇东也在北派的掌控之中了,那还是一起说一说吧。”
施彰济继续着。
“方才跟先生介绍西北的第二种变化时,其实已经说过了两陇的正道宗门结局了。
“陇西正道,道门世宗玉泉观破门,四境观主殉教,残余弟子被崆峒山收留。陇东的太白剑派和华山剑派也都是世宗,但一样被破门,两位四境教主殉教,残余弟子也是逃入了崆峒山。
“崆峒山是两陇之地唯一的道宗,平日里也是正派领袖,但在收留了贺兰、玉泉、太白、华山四家弟子后,也不堪被魔教围攻,继而封山避世了。好在崆峒山有上古仙宝护山,所以两陇魔教还无法攻进去。
“陇东的禅宗大派慈恩寺当代无四境,被破庙灭门,残余弟子被陇西的禅门世宗麦积山收留,但紧接着,麦积山也封山避世了。
“陇东还有一个终南山,是魔潮席卷两陇时第一个避世的,实力保存的最为完整。”
程心瞻静静听了,心惊于两陇正派含道禅剑宗一共七家势力,封山的封山,破门的破门,竟无一个还在坚持的,便问,
“两陇魔教有何了不得之处,能把七家正道逼成这个样子?”
施彰济便答,
“两陇魔教不可小觑。这里面最厉害的,也是统领两陇魔教的,便是位于陇东北部龙洲峡里的赤身教。其开派教主鸠盘婆仍然在世,乃是得道多年的五境,魔功极为了得。
“这魔头光是座下弟子都有多个四境。陇东南边,鬼谷岭的赤心教,还有晋原黄河边上的画皮宗和已经覆灭的蜚神庙,这些都是赤身教的下宗。在血神子未出世之前,此魔便是名义上的北派领袖。几百年前,此魔与哈哈老祖分霸南北,但峨眉的长眉真人飞升前捉到了哈哈老祖,将其封印,却未能拿下鸠盘婆。其人实力可见一斑。
“鸠盘婆一直觊觎崆峒山里的仙宝,想参悟仙宝成仙,在这次魔潮中是甚为卖力。”
程心瞻点点头,他听说过此魔的大名。有人说她是人身,也有人说她是妖身,但至今没个定论。
“赤身教下属的赤心教,教主夫妇都是四境,但其教主夫人多年前被峨眉真人捉去,我等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却没想到此魔也破封而出,活着出来了,回到了赤心教。此魔法力是犹在其夫之上的。
“再一个,陇西黑水河的玄阴教,一直以来只是一个魔道大派,往日里四境都难以接续。但其当代教主玄渊法王,在魔劫降临前就结了魔胎,跻身四境,后来在魔潮中又合了黑水河,入了五,也是叫人感到匪夷所思。”
施彰济边说边摇头。
“除了这三家,位于两陇之交正中的陇山,位于陇西西部黄河岸边的炳灵寺,还有位于陇西与西凉交界处的乌鞘岭,这三家都是魔教大派,但如今,当世教主都是四境修为。”
程心瞻听着也是感觉无奈,磨人心气。魔劫降临,此消彼长之下,正魔两派的差距就太大了。
“再说西凉,西凉四家大派,正魔各一半。魔道两家在西北,居延山在北,鸣沙山在西,俱是大派,教主也都是四境。禅宗大派文殊寺在西凉腹地,已经被破庙灭门,残留弟子逃进了雷台观。雷台观在西凉东部,离乌鞘岭不远,是道门雷法世宗,此刻仍在开山迎敌。”
听到这,程心瞻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觉得不应该和荒谬。只因西凉这样的境遇,比起漠北和两陇来居然是算好的了!
而施彰济自然看出了程心瞻的神色变化,他也是发出一声苦笑,然后继续说,
“再就是河湟了。河湟现在是北派的总舵。”
程心瞻的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在魔劫降临之前,或者说的更具体些,在血神子出世之前,河湟的魔情其实是整个西北里最好的。
“河湟有六家大派以上的势力,其中正道势力就有四家。在西海西岸,是西昆仑;西海的东边有一座海心岛,其上有金一宫。这两家都是道家世宗,实力了得。河湟西南,有西陵剑派,东北有祁连剑派,这两家都是剑宗世宗。四家均有四境在世。
“魔道有两家,一家是位在河湟中心腹地的天妖塔,妖魔世宗。另一家是河湟东南边的五鬼门,大派势力。另外,西海里也有不少海中妖魔,但海中也有不少良善之辈,与之为敌,加之还有西昆仑与金一宫的镇压,也一直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在多年前,这里还有一家天诛教,是一块凶尸地,乃是妖尸谷辰的法统,后来被长眉真人打沉,谷辰也被镇封了,听说脱困后是跑到了海外去。
“所以说,在魔变之前,河湟的局势是很好的,我听说,那时西昆仑、金一宫还有西陵剑派三家商量,还要计划拔除天妖塔呢。
“只可惜,世事无常。”
施彰济说着连摇头,神色落寞,
“血神子忽然出世,直接就占了西昆仑山,往日里繁盛的西昆仑世宗连个响都没有就覆灭了。
“一开始我们都摸不清血神子的来历,血神子出世那天,施某也出元神去看了。那时施某还是四境,观其气息,不深不浅,与施某自己相当,还以为他只是四境呢。我也是后来才得知,那天出元神去查看的人,无论四境、五境还是仙境,心中都是这种感觉。我那时才知道此魔的神通广大。
“但真正叫我们手足无措的是,西昆仑明明历来是西昆仑教的道场,西海也向来无主,但此魔甫一现世,一身气息命理却与西昆仑紧紧关联在一起,仿佛他是在这里合道的一样。
“不仅如此,西昆仑山北麓有一条大河,其名「挂山川」,我们也叫它「白星练」。此河发源于昆仑顶,沿山直下,最后汇入西海,是一条连接山海的河流。而与魔头气息关联的,还不光是西昆仑,还有这条河,以及合流入海处的那一片广袤西海。
“所以此魔一经现世,便是立于不败之地。我们当时都认为,他选择在西昆仑立教,是早就计划好的。先合西昆仑山,再合白星练,然后侵染西海。只是我们当时猜不透他的来历,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般大的本领,能合道山海。”
“其实反过来了,对么?”
程心瞻忽然问道。
这些年,句曲山一直在着力于打探血神教和血神子的消息,当然也有不少的发现,尤其是自己配合上清碧落镜活捉了血神教的大弟子,交由句曲山审问,更是拷打出来不少关于血神教的秘辛。
施彰济听到程心瞻这样说,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程心瞻的身份地位,就又释然了。虽然血神教在西北,但作为东南道门领袖的大先生,知道一些北派领袖的秘密,这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于是他点点头,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是呀,我们那时哪里能想得到,这血神子竟然是峨眉的邓真人,他是先入海,再夺山的。亦是天意使然,又有谁能想得到,在西海之底,会生出一方新的煞穴呢?现在仔细想来,西海之底的「化骨凝血煞」和烂桃山下的「紫火烂桃煞」应该是一齐出世的,这就是魔劫降世的征兆!”
程心瞻闻言也默然点头,这实在是过于巧合了,除了天地没法解释。
据血神子的大弟子乌萨齐交代的,血神子被长眉真人镇封在西海之底的一处地穴里,有千般禁制布防,有万钧海水镇压,堪称天衣无缝。可长眉万万不曾料到,在西海之底,而且西海那般大,偏偏就是在镇封血神子的那块地穴下面,产生了天地造化,孕育出了一道崭新的地煞——「化骨凝血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