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家学渊源,应当也是有所耳闻。这家祖上其实是道门,其祖师创派的时候,名字还叫「离恨宫」。只是在数千年前,由于此派三代祖师和四代祖师的那段孽缘,引出了许多祸事来,最后改道为魔,另称冰雪宫,成为了北方最大的魔宗之一。
“这家是道身种魔,承袭太阴之法,世传悠久,所以自古五境不绝,常出仙人,是一家名副其实的道宗。”
程心瞻轻轻点头,他既然跑这一趟,肯定也是做过功课的。
“冰雪宫入魔之后,走上歧路,修法练功全无顾忌,杀伐手段比起之前胜出不止一筹,同时行事风格也是大变。因为地处北之极,这里有得天独厚之处,所以本来北方雪域里还是有不少其他宗派扎根的,不光小门小户,大派也有几个,但是在这些年里都被冰雪宫全部吞并了,要么俯首称臣,要么就地格杀,行事作风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于是乎,偌大的北疆寒国,便成了冰雪宫一家之道场。而为了管理这片广袤的雪域,冰雪宫不得不先后拆出了三座分殿镇守各地。即为:北阴、东明、西华三殿。其中每一殿,都有着世宗实力。至于冰雪宫的当代宫主则是散仙修为。
“也正是因为冰雪宫实力雄厚,又在雪域里经营数千年,自成一界,尽得地利,所以在北派里地位超然,对血神子也谈不上什么服从,有些我行我素的意思在。”
对于冰雪宫,由于其来历特殊和实力超凡,所以施彰济稍微多说了几句。
而听到这里,程心瞻不禁感叹,原来位于西北最西北的西域,才是真正的卧虎藏龙,三大势力就有两个道宗一个世宗,而且当世均有五境乃至仙境,着实不同凡响。
“其实在我西域,原先还有一家世宗,名为北辰宫,就在天山东麓和金台山东麓之间的棋盘山上,乃是道家门庭,修行北辰星象之道的。只不过,在魔劫降临之前,这家世宗就被冰雪宫给铲除了,应该刚好有一甲子了。
“这一甲子的时间,说快也快,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说慢也慢,仅仅就一甲子,居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纵观我西域数千年历程,真是风云变化,魔长道消、魔消道长,总是反反复复上演着。这魔道势力便似野草一般,割了一茬又生一茬。每每正道齐心协力消灭魔门之后,总是过不了多久,就又有魔门摇旗呐喊,连离恨宫转魔为冰雪宫这种事都发生了。
“时至如今,离恨宫转魔,赤烟城投魔,北辰宫破门,偌大的西域里,正道势力竟然就只剩我天山剑派一家了,真是叫人心生怅然。”
这位剑派之主感叹着,面生寂寥之色。
程心瞻闻言也沉默着,邪不胜正这种鼓舞士气的话说一次也就够了,反复说倒显得份量轻了。
好在也不必他再说什么,施彰济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接着道,
“正是因为我西域正道凋零,所以往日里北辰宫和我天山剑派的关系是走得很近的。我派虽然未能从冰雪宫手下护住北辰宫,但却是把北辰宫的一些门徒弟子保下了,接到了山里。
“这批北辰门徒里有学识渊博的传功长老,有经验老道的护法长老,有携带一应宗史道典的讲经长老,还有一批尚年轻的弟子。现在他们在天山里修行,参悟星辰,早晚有一天,我们会重新杀回去,收复北辰,再造星宫!”
程心瞻听着也有些感慨,是啊,每个宗门都会有这样的准备,苗疆的伏霞湖不就是因此而重生的么?三清山自然也有,并且对于传承再续的安排,宗里的计划实在细到了极致。
举一个例子,按宗制,如果真到了破门灭教的那天,当「六龙回日九天云禁大阵」告破之后,自己身为明治山主,要第一时间打开明治山秘境,开启「清浊两相腾蛇玄龟大阵」,御使群尸迎敌。而如果这样还不能护教,则是由教主、留世仙人、护坛元帅、各峰太上长老以及其余钦定之人做最后抵抗,与祖地同存亡,战至最后一刻。
而自己身为万法经师,则是要肩负起带着宗藏和各峰的晚辈种子们安全逃离的责任,进入后备的洞天秘境里躲藏,再图来日。而光是自己现在所知晓的后备洞天秘境,在神州的江南江北,海内海外,都不止一个。
只不过,话虽是这样说,但每个宗门都不会去想启动那些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后路准备。
“说起这个,冰雪宫近来的所作所为实在可恨!”
施彰济眼中流露出寒意,
“他们准备在北辰宫的山门旧址上再建一座分殿,实在欺人太甚。最近我派也一直在阻拦此事,与北阴殿和东明殿的人多有交手,各有损伤。”
程心瞻闻言皱眉,便道,
“在道宫旧址上建殿,这冰雪宫往日里和北辰宫有什么深仇大怨吗?已经破门,还要羞辱至此?”
施彰济摇头,实话实说道,
“冰雪宫有辱门之实,但我想他们的本意倒也不是为了专门羞辱才大兴土木。只是北辰宫所在的道场是我西域大地上的一处灵地,在方位、地势、气象、星图等多重作用下,天上紫微垣的星辰垂照此处,分外明澈。而且每逢五百年一遇的「众星拱极」天象,天上还会有星罡洒落,乃是一处名副其实的宝地。冰雪宫应该是看上了这处位置才在此建殿的。”
程心瞻闻言心中一动,问道,
“有星罡垂落?不知可有北斗星罡?”
施彰济点点头,答,
“有过的,我记得之前北辰宫里就有一道北斗星罡,名为「北斗照夜罡」,能发无穷光明,既可内用,又可外用,能明晰方向,堪破迷障。之前,我派还拿灵物跟北辰宫换过此罡,用以让弟子练习踏斗步法和破妄剑法。大先生是需要吗?如果要的话,我派里应该还是有一点存余,但确实是不多了,不知能否帮到先生?”
程心瞻摇摇头,笑说,
“贫道所需的不止一点点。如今南方除魔之事未竟,贫道之所以专门跑一趟北方,除了了解北方魔情之外,就是想来采集北斗星罡,这个于我在南方除魔有大用。
“贫道近年来也一直在留意星象,所以也知晓,如今恰逢「众星拱极」之期,北辰光明会持续一年之久,星罡生发的可能性很高,是满怀期待地走这一趟。”
程心瞻笑得很是舒怀,没想到是这样赶巧,他说,
“如今,喜闻道友所言,北辰宫遗址上会有星光洒落,岂不是天意如此,助贫道诛杀南魔?这般看来,当今天下虽然魔潮汹涌,但天意似乎也不是全在魔教这边。”
施彰济听闻程心瞻这样说,也感到很高兴,但是马上又皱起眉,说,
“倘若辰宫尚在,定然不吝啬让先生取罡。只是如今辰宫已破,沦为北魔所有,冰雪宫北阴殿和东明殿的人都在那里,现在再去采罡怕是没有那么轻松了。”
如此正好!
北阴之事不便与施道友细说,现在趁着夺罡直接坏了冰雪宫的好事,兴许还能与师叔搭上线,真是凑了巧,真是一举多得!
程心瞻心中惊喜,嘴上则是询问,
“这新建分殿,还需要两殿共造吗?那建好了算是谁的?”
施彰济便答,
“这事确实有失常理,归根到底,是因为冰雪宫内部倾轧所致。按理来说,东明殿离北辰宫最近,诛灭北辰宫的罪魁祸首也是东明殿,理应是他的战果。
“只不过,那北阴殿主甚得冰雪宫主的欢心,加上北阴一脉在雪地北境,一直以来修行的就是「北辰拱月」之道,而东明殿修行的是「太阴怀明」之道,所以从法脉上来讲,确实是北阴殿要与北辰遗址宝地更为契合些。而且北阴殿之址远在边荒,地广人稀,离背中原,所以北阴殿主应该也是想藉此机会,移殿到南方来。
“所以,施某猜测,应该就是因为北阴殿一直从中阻拦,在冰雪宫主身边耳语吹风,这才导致这么多年过去,东明殿一直无法将北辰宫遗址据为己有,始终闲置在那里。到如今,五百年一遇的「众星拱极」天象出现,北辰宫遗址被星光照得彻亮,冰雪宫应该是再也坐不住了,这才开始建殿。
“而我派为了维护北辰颜面,一直在阻碍这两方势力新建分殿,在北辰道场旧址上多有交手。据我派弟子打听来的消息,冰雪宫主是让这两方同时建殿,先各自建一座同制式的九层拜月楼,相互不得打扰,谁的楼宇先建起来,这块地方就是谁的。”
施彰济此时发出了一声嗤笑,
“这般看,冰雪宫主果然还是要偏向于北阴殿一些。”
听言,程心瞻便好奇问,
“何以见得?”
施彰济则解释,
“冰雪宫主让这两家不得相互打扰,但这道命令却管不到我天山剑派头上。而因为东明殿离我天山剑派近,往日里多有仇怨,同时北辰宫也是东明殿所灭。新仇旧怨加上一起,虽然我派对两家建造楼宇的人都有攻杀妨碍,但大力肯定是冲着东明殿去的。”
程心瞻恍然。
这时,又听施彰济说,
“正因如此,现在两殿魔头都集中在北辰遗址处,而北阴殿主前些年已经入了四,东明殿主更是五境大魔,大先生想要现在采罡,恐怕并非易事。”
程心瞻闻言则大笑,
“看来贫道这一趟北行实在来得值,如今已经尝了天山的茶酒,听了道友的高谈,现在再去采北辰之罡,会一会北派之魔,岂不快哉!”
第487章 旅夜澄怀观道(5.1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程心瞻重新变作了冷峻剑客的形象,身着一袭靛蓝纯色道袍,手提长剑,于雪夜中离开了天山剑派。
不过,他只是离开了剑派道场,倒是没有离开天山山脉,因为去北辰宫要一路东行,正好是天山的走势。于是,他便在天山山脉的峰顶上行走,一边感悟着山势,一边沐浴着风雪。
其实,看着天山陡峭,细雪飘飞,他有心想绘就一幅壮阔的银龙飞雪图补充到地书上,可是心中的感觉总是差了一些。他知道,就算自己强行下笔也只是强摹其形,难得其意,不会有太大的收获,所以也就没有「为作新词强说愁」,想着应当是缘分未到,只得日后再说。
一路东行,飞了有一会后,便见山峰在逐渐变矮、逐渐变小,山脉逐渐没入地底,远处的平原已经清晰可见了。这最后一段窄小渐缩的山岭就像是银龙吐出来的一截舌头。
道士一路向东的过程中,也是随着山峰高度一直在下降,与此同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天上的雪是在越下越小,脚下的山头逐渐从银白变成褐黑。
一路感受着这样的变化,程心瞻也觉得很有意思。
当山脉与平原完全交汇,这里已经没有任何雪了,举目四望,视野甚是开阔,没有雪幕遮眼,没有群山障目,叫人一下子感觉到了无边的空旷。
但实际上,当然并非真的无边。
只要运转法眼,看得更远些,便能发现,无论是在南方,还是在北方,都是各有一条绵延起伏的巨大阴影,见首不见尾。而在这两条阴影的背部,都是涂抹着一条银线轮廓,所以在星光璀璨的夜色中看得极为分明。
那分别是西昆仑和金台山。
此时,程心瞻虽然是站在地上,但不影响他遐想,假如是在天上极高处向下鸟瞰,则像这样的银背轮廓阴影,把自己身后的这座也算进去,则是有三条。仿佛是三条从天上掉落的巨大坠龙,静静的趴伏在这辽阔的西北平原上。
而最叫人称绝的是,这三条巨龙的龙首都是朝着东方,都是有着龙舌吐出,与平原相接,就是龙舌触地的位置也差不多是在一条南北纵线上。从这个角度看,三条坠龙又好似活物,仿佛三条齐头并进奔向东方的游龙。
三条巨龙又各有特色。
西昆仑雄壮,躯体庞大,背阔额宽,吞饮西海,是一条当之无愧的壮年之龙;天山瘦长矫健,鳞片雪亮,山巅多有高湖,映射月辉,荡漾水光,仿佛一条正在戏水的顽劣之龙;而金台山从西北蜿蜒而来,几番弯折,似是有些羞怯,尤其是山上多生金石矿物,反射出点点金光来,与背上的银雪光华交相辉映,显得炫彩迷离,这应该是一条颇为爱美妆点的少女之龙。
三龙齐头并进,各不相同,这样壮美的景观,真是不由让人感叹造物者神奇。
程心瞻环顾一圈后,把目光停在了北方。此时,可以看见,在金台山龙头与天山龙头之间的广阔沙地上,其正中位置,有一座低矮的山崮,四四方方的,四边垂直于地,山崮不高,有棱有角,仿佛是一块被人工雕琢好的方石放在那里。
难怪叫棋盘山呢。
程心瞻心想,这确实太像了。
棋盘山的顶面应该是有宫殿的,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但看不分明,这是由于天上的星光垂照下来,倾洒在棋盘上,把棋盘山顶上的那一面照得一派明朦,反射出银色的炫光,将一切建筑都淹没了。
那应该就是北辰宫的所在了。
程心瞻往那里走去。
“沙沙—沙沙——”
道士在星光下行走,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静谧的平原里听着非常的响。
这是一片沙原,却并非是西北常见的红沙与黄沙,而是灰中带白,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干,像是河沙,而且是河底最上面的那层随水下流的细沙。
程心瞻听施彰济说,这一片平原叫龙首原,因为位于两颗龙首之间而得名。
这里是西域北部寒域的东门户,但同时离南部火域也很近,因为天山在这里俯首低头,所以南方的火气得以蔓延过来。两相调和之下,便使得这里不寒也不热,天上不见雪花,地上也不见火气。当晚风吹拂的时候,细沙翻腾,沙原会像水面一样涌现波纹,还略微有一些凉意。
果真是风水宝地。
程心瞻没有驾风,也没有乘虚,只觉得踩沙有趣,脚底下传来的触感让他感觉很特殊:
有些冰冰凉凉的,像是踩在水里;有些滑滑软软的,像是走在泥里;但结结实实的触感又告诉他,自己是在脚踏实地。但有时候,会遇上流沙,把人往地下拽,但有时候,又会推着人往前走。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着,感受着大地的变化莫测。于是沙沙的声音就一直响个不停,却是与夜风呼应上了,形成一份独特的韵律节奏。
道士一步一步地走着,看起来连步伐都没有变过。但实际上,他前进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如果此时有路人旁观,便会感觉到,道士的步幅没有变化,似乎是大地在流动,在推着他向前。道士像是舟中人,他在舟中前行,同时舟也在顺流急下,于是在岸上人的目光中,就是他一步跨越了数丈之远。
舟中人迈步从容,但随着他的前进,水却是在越流越急,一开始是一步数丈,然后是数十丈,再接着是数里。到最后,道士一步迈出,却是在沙原中跨越了数百里之遥。
与此同时,在道士眼中,世界变得精彩纷呈起来:
凡是自己注目的地方,都是清晰可见的,而在自己的余光中,一切景物都变成了斑驳的流光,散发出五颜六色的溢彩。而自己的目的地,远方的那座棋盘山则是在自己的眼中快速放大着,好似会飞一样,在朝着自己快速冲来。
当那张棋盘变成一座方方正正的巨大高崮时,他意识到自己快要到了,于是停下了脚步。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急流舟中的人,一步迈出就到了岸上,速度从极快变成极静。这和天上的飞行大不一样,因为天穹高远辽阔,又都是一个样子,飞得再快,也会在地上观者眼中留下痕迹,只会让人高呼惊叹,而天上的人忽然停下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特之处。
但在地上,因为地貌一直在变化,有石,有丘,有草,有木,地有高低起伏,林有稀疏紧密,所以人在其中急速穿行,旁观者的眼光是跟不上的,如果有人能跟上,那么继续变化的地貌也会在他眼中形成炫彩流光,久视则眩。如果想要看清道士的步伐,那更是不可能。而当道士猛地停下来后,一切流光景物又在一霎时间停顿下来,重新化为静态,这种眩目感又会被陡然放大,这是一般的观者所无法承受的。
程心瞻此刻陡然停下脚步,他自己却不存在什么不适感,只发现眼前的棋盘山其实并不矮,巍巍高耸,方才因为是自己离这山太远,看起来山崮在龙首原中仅小小一点,所以才会觉得矮小。此时,再看金台山脉,这条巨龙比起方才所见也变大了许多、清晰了许多,身上的金鳞在星光照耀下明灭闪烁着,像是一群嵌在山上的星星。他回头,便见方才就在自己身后的高大天山此刻也已经化作一片模糊阴影了,变得跟身前的金台山一样遥远。
看着景象陡然变化,程心瞻心里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就方才那么一会,自己已经走过了三千里地了。
同时他也恍然明悟,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在聊作消遣的踩沙寻趣中,自己心中想着大地多变,琢磨着先天土遁,却是心灵福至,于不经意间就领会了道家神通,「缩地成寸」。
所谓道法自然,不外如是。
这时,他再看脚下,却见地上银白一片,雪子细腻珍白,朦胧生辉,风儿吹过,带起一阵雪沫离地,他不禁暗想:原来在龙首原的中心是有雪的吗?
于是他又用脚踩了踩。
“沙沙——”
还是踩沙的沙沙声,而不是踩雪的吱吱声。
于是他弯下腰,捧起一抔雪白。
入手冰凉,有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