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513节

  他捻了捻。

  却是硬的。

  是沙,雪子模样的细腻白沙,但并非是雪。

  只是沙怎么会这样细,这样白,这样润。

  此时,他仔细去看沙子才意识到,自己的影子在白沙地里是那般的黑,那般的轮廓分明,仿佛是在白天一样。

  他抬头。

  夜幕亮如白昼,灿若神霞。

  只见在夜穹的北部,漫天星辰汇为一条横亘在天幕上的璀璨星河,从西向东铺陈开来,炫彩迷离。仿佛创世神灵挥墨,饱蘸光浆,往这漆黑夜幕上用力一甩,于是银河显现,夜有光明。而在群星中,又有一颗最为耀眼,在这样璀璨的星河中也是一眼可见,散发着银紫明光,居坐星河中央,任凭银河变换,斗转星移,岿然不动。

  而在夜穹的南边,也是星辰漫天,却是没有像北方那样密集簇拥,形成光河,只是稀稀疏疏的散布开来。只不过,南方夜空的主角也不是这漫天星辰,星辰在这里只是点缀,真正的主角是那一轮大如车盖的皎洁明月。

  明月当空照,紫微临大角。

  此时夜深,银紫色的星光伴随着明亮的月色尽情铺洒在宁静的大漠平原中。这里的砂尘因为受星月之光滋润,变得雪白、润泽、细腻、轻盈,在夜色朗照下还发着朦胧光辉,像雪子一样,夜风一吹,便飘摇飞舞,勾勒出种种形状来:有时像一片飞枝飘叶的柳林,有时像一群恣意奔腾的白马,有时,又像是翻涌的浪花,使得整片大漠看起来都好似一汪正在流动的江水。

  变幻万千。

  道士此刻置身于星辰大漠的无垠旷野中,望天愈高,望地无边,一时间觉得自己在天地自然中是何等的渺小,仿佛与飞舞的沙尘一般无二。无论修行到什么境界,但是和天地比起来,到最后也只是尘归尘,土归土而已。

  但是,这种说来就来的沮丧情绪还未来得及在他心中扎根,便被道士的乐观心态一扫而空:

  自己修行不就是为了能见到这样的美丽风光吗?自己原是香樟镇上的一介凡人出身,到如今能日观天山如龙,神池似镜,又可夜视星河璀璨,照沙如雪,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尘归尘也好,土归土也好。化作尘埃可以让后人欣赏飞沙胜雪,同沐星月;化作土壤可以让人脚踏实地,滋养花木,又如何不是一件美事呢?

  倘若神仙有寿,自己只希望在这有限的寿命里,让这样绝美的天地自然风光更多一些、保存的更久一些,让更多的人都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奇景,让好景好人不要被邪魔所侵害。

  道士在心中这样想着,便感觉到明亮的星光月华照在身上格外的舒泰,仿佛是在滋润着自己的躯体与元神。同时,脚踏的大地又能给予自己无穷的力量,任取任求。

  程心瞻笑了笑,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于是神清而气爽。

  这时,方才观天山而不可得的意蕴悄然来临,程心瞻画兴诗兴齐至。地书放在红木岭,并没有随身携带,但是没有关系,他拿出符纸符笔,趁着兴起神发,先将心中之物画写下来,到时候再拓到地书里就好。于是他铺纸于虚空,泼墨作画,只顷刻功夫,便绘就成一幅意境悠远壮阔的大漠星夜图。

  在他的画作中,天上的夜幕被星辰明月点亮,北方群星拱极,南方列宿环月。地上的白色沙原在随风翻涌,沙纹如水纹,泛着朦胧的光。这要是给旁人看,如果不是提前告知,观者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大漠还是大江。

  而在这苍茫旷远的白茫茫星河大漠中,有一个极小的人影,在江面一般的大漠中行走,这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身形,什么也看不清。这个极小的人影乍一看很是突兀,一片白沙中唯他独黑,很是刺眼,但久看之下又分外和谐。

  夜幕被明月与群星点亮,黑中有白;纯净无暇的白沙大漠中只有一个人影,白中有黑。

  天地,黑白,阴阳。

  对立又交融。

  这个看不清面貌的人影成了这幅画的点睛之笔。

  人与自然,自然而然。

  他有感而发,在画作的左上角提笔写就一首五言诗,曰为: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荒流。

  沙雪随风起,静夜有人游。

  不求长生事,但为天地修。

  飘飘何所去,乾坤任自由。

  诗画同名,曰为,

  《旅夜澄怀观道》。

  搁笔收纸,心怀澄澈,大满足中又有大平静。

  随后,程心瞻继续向前,但这时,他没有再踩沙缩地,而是御风而起,隐遁风中,无声无息的接近棋盘山。

  来到高处、近处,他再次停下来,仔细观察着。

  此时离得近,看得清,在山顶的那一片朦胧光辉中,他看到了一片断壁残垣。而在断壁残垣的中间,又有两座在建中的高楼挺立。

  两座高楼一北一南,并列耸立,形制完全相同,八角飞檐,梁架全部露明,可见斗拱层层叠叠,如云朵托举,又似古树生枝。两楼一个起了六层,一个还在五层。而这两座高楼无论砖瓦窗棂,全部都是白琉璃质地,在月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两座楼宇虽未建成,但其雄浑气势与超大规模已经初见雏形了。

  两座楼宇上都有许多人影攀附,连夜都在赶制,有立柱的,有垒砖的,有叠瓦的,分工明确,秩序井然,这些魔道修士做起工匠活计来,还真有些赏心悦目的感觉。

  不光山顶,山脚下的龙首原中也有许多人在忙活。程心瞻看到了高炉林立,有火光腾跃,又有浓烟升腾,还有人拿着神符与洞石在往火炉中倾倒白沙。有些火炉已经冷下来,有人从中取砖、取瓦,然后再往山上运。所以不难看出这是在烧沙为砖。看样子,建设高楼的白琉璃就是这样来的。

  还有些人,盘膝而坐,支着小宝炉,仔细控制着火焰,虽然也是在烧沙,但烧出来,却是一些精细华丽的白琉璃雕花装饰。

  而且,他们用来烧砖的沙似乎还是要精挑细选,只用最上等的。此时可以见到,在棋盘山脚下一圈,受星月精华而成的白沙已经被搜刮过了,颜色变得很浅,有些地方已经裸露出了沙下大片大片的褐色巨石。而那些烧砖的队伍都穿着制式的冰雪宫白袍,以棋盘山为中心,在不断往外蔓延,远远看来,像是一群白蚁。

  在往日里,这个时候会有天山剑派的弟子以及北辰宫的残部去袭杀那些远远散开的集沙烧砖的魔道弟子。而天山剑派的掌教副掌教也会时不时打上棋盘山,与山顶的大魔交手,阻拦建塔,有时候一道余波下来,高塔也要抖上三抖。正因如此,所以两座高塔的建造进展缓慢。

  但今天,这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这是因为程心瞻提前跟施彰济打过了招呼,今晚不要来人,以免被斗法余波伤到。

第488章 出剑

  “锵!”

  一声清亮剑吟在星夜高空中响起,鸣彻龙首原。

  棋盘山上下的魔徒们听到这个声音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并迅速作出反应。山下烧沙的人,小炉被快速收起,然后几十人一组护卫大炉。山上建楼的人纷纷停下动作,各个在高楼中就地盘坐,诵念咒语,以高楼本身为阵基,引月光朗照,激发砖瓦上篆刻的阵纹,结成阵势,护佑高楼与自身。

  在两楼楼顶上,各有一人浮空而坐,均是极罕见的俊美男子。

  南月楼上的人斜倚在一张浮空玉塌上假寐。其人身材颇为魁梧,宽肩厚背,将一袭玄色织银的锦袍撑得满满当当。锦袍松披着,未曾系收,所以敞露出胸腹,显现出块头分明的紧实皮肉。但这样高大魁梧的人,其肌肤却是白得反常,是如羊脂玉一般的润白。

  男子有着丰颐柔和的脸廓,眉骨生得高,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直,唇色丰润,血色足,却是有几分菩萨像。一头浓密的乌黑长发披散下来,有些自然卷曲,落在白腻的脸上、胸上,显露出一股妖异的俊美。

  男子手指修长正在把玩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十二籽月白色流珠,似睡非睡。月光洒照在他的身上,更显得他全身肤色细腻白皙,在他吐纳时,有丝丝缕缕的月华被他吸入口鼻。

  这时,听到剑吟声,他懒懒的睁开眼,似是才从深睡中醒来,唇角一勾,轻笑道,

  “又来?”

  嗓音醇得发腻。

  北月楼上也有一人浮空而坐,但这个人身下没有什么床榻,只是一个由星光凝成的蒲团。

  相比于南月楼的那个人,这个男子看起来就要清爽得多,给人的感觉像是雨后的山风,即便是盘膝坐着,腰背也是挺直的,似青竹一般。

  男子只穿一身素青的直裰长衣,清新素雅。面容是干净的,五官齐整和谐,面庞线条清润,没有过瘦的棱角,也无一丝一毫的赘余。

  他同样在闭目修行,但他摄食的并非是月华,而是星光。

  此时,他眉头骤起,也睁开了眼。但从时机上看,他并非是听到剑吟才皱眉的,而是由于对面那声腻人的嗓音。

  而就在两人睁眼时,一道雪白剑光从虚空中迸发,锋锐彻寒的剑气化作一道白茫茫长河劈落,好似银河下界,直接就冲着南边的那座高楼斩去。

  慕容衍虽然面色上依旧是那副富贵慵懒的样子,但这是他长久以来刻意练习的结果,为的就是能时时刻刻呈现出这幅面皮最好看的样子。而实际上,此刻他的心里却是怒火中烧,想着天山那群老顽固着实可恨,次次过来都是先拿自己的月楼开刀,从来如此。

  此刻,剑气的主人还未现身,但光凭剑气的声威也能判断出这起码是四境的全力一击,来的即便不是施彰济那个老匹夫,那也是天山副教一级的人物,光凭孩儿们是难以抵挡的。

  于是慕容衍出手了。

  只见这位冰雪宫东明殿殿主把右手一扬,手上的十二籽月白流珠便飞了出去。流珠旋转飞扬,圈心凭空迸光华,十二籽同时发光,化作一轮明月,冲举直上,朝着从天而降的白茫茫剑光迎了上去。

  明月对银河。

  “咚——”

  法宝与剑气的相撞,居然打出了水声,仿佛巨石坠江,法光流华如水花一般飞溅。

  剑河被月轮中分两断,但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崩溃散去,而是分成左右两股落下,打在棋盘山上,激起烟尘无数。而这两道凝聚不散的剑河,在落地之后并没有裂土深切,而是如泻水置平地一般向四面八方流淌,在棋盘山顶上形成了两圈荡漾开来的涟漪,横向扩散,淹没了站在山顶上的一应魔头。

  扫荡一群魔头后,剑气又如潮水平推,巨浪拍岸,狠狠打在两座高楼的基层上,震的高楼抖晃。即便是高楼上有符纹成阵庇护,但在此时,砖瓦也是簌簌而下,灵光明灭。高楼上以身入阵的魔道弟子们更是遭受反噬之力,纷纷吐出血来,难以稳住身形,同砖瓦一起掉落下来,痛叫哀嚎着。

  与此同时,慕容衍甩手掷出的那轮明月华光内敛,被打回了十二籽月白流珠原形,倒飞回来。珠子上面布满了寒霜,并有一团灵动的银白剑光裹缠在流珠上,在持续的磋磨着流珠的法韵华光。

  慕容衍霍然起身,飞天而去,伸手接过了自己的法宝,并立即以法力洗涤,冲刷手串上的残留剑光。

  “谁!”

  他立定虚空,高声呵斥着。看着棋盘山上一片狼藉,数月苦工白费,尤其是自家高楼塌了两层,对面只塌了一层,这让他脸上的慵懒闲散神色彻底消失,眉眼阴沉的厉害。

  东明殿与天山剑派为邻,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他自然一清二楚。天山剑派以近身体剑术见长,法剑术次之。而天山派的法剑剑气就如同其体剑剑招一样,胜在凌厉气盛,绝非是像眼前这道银河剑气,如此的绵长而又富于变化。

  也正因如此,自己这才吃了亏。

  这不是天山的剑,来的不是天山的人。

  一剑斩出,剑气化河。与此同时,剑尖掠过虚空,寒芒急走,残影成光,连做一条亮弧,划开了虚空,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道士持剑从虚空里走了出来。只听他道,

  “三清山,杜守拙。”

  这一刻,北月楼的主人双眼骤然亮起,但南月楼主人在望天,其余小魔被剑气扫荡,死的死,伤的伤,无暇他顾,是以无人发现。

  而北月楼主人眼中的异常亮光只是转瞬即逝,在看向天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剑客时,其神色已经迅速恢复正常。他仔细打量着那个站定虚空的蓝衣道士,能感受到来人气息还在自己之上,但相貌却是面生的紧,心里有疑问:

  家里的守字辈大修何时多出了一位,我竟不知道?

  而此时,慕容衍闻言脸色一变,眼中流露出一丝忌惮之色,三清山虽然远在东南,但却是天下闻名的仙宗,建宗时间还远在冰雪宫之上,不是天山剑派可比的。

  “三清山的道士,来我西域做什么?”

  他问。

  程心瞻则答,

  “徐元白是我的挚友,贫道闭关出来,却听说北辰宫已经没有了。你说,这笔账应该怎么算?”

  慕容衍的脸色难看起来,心知今天是难以善了了,同时也略感意外,北辰宫远在西域,其宫主徐元白怎么会和三清山的道士交上朋友?

  “北辰宫没了也就没了,道长又何必再把自己搭进来?西域的山冷,夜也冷,外人来了,会不习惯的。”

  慕容衍一边放着狠话,一边在仔细感知着来人的气息。很快,他便惊奇的发现,来人气息飘忽不定,竟然是连自己也难以看穿。有些像是四境巅峰,又有些像是初入五境,与自己相差仿佛。

  而这样的高手,自己竟然未曾听过。这不应该呀,都到这样的境界了,又怎么可能在修行界籍籍无名呢?听他的语气,闭关应该很久了,难不成是大宗里不出世的隐修士?

  有些大宗是喜欢藏一些后手的,其实自家宗门里也有这样的人物。但越是这样的人物,有天赋又能耐得住寂寞,不重浮名,越是说明有大天姿大心智,绝非等闲。往往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难道眼前人就是?但这样一来,岂不就是把自己、把冰雪宫当作成名的踏脚石了?

  这般想着,慕容衍心里愈发谨慎起来。踏人成名的滋味不错,但被踏的感觉可就不好了。

  程心瞻也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回应着慕容衍的话,冷冷道,

  “人活一世,所求不过心安,为友复仇,纵是龙潭虎穴,杜某也是要闯一闯的。”

  程心瞻此话一出,慕容衍脸色更难看三分,但与此同时,北月楼主却是心中一震!

  龙潭虎穴!

  这四个字很是常见,但对于明治山弟子而言,则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杜守拙,杜守拙。

  陈素行心中一直在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总觉得甚是耳熟,但又十分确定宗里的守字辈里应该没有这个人物,那这种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此刻,听到“龙潭虎穴”这四个字,他忽然反应过来,内心如遭雷殛,明治山第七代祖师的名讳不就是杜守拙吗?!

  七代祖师是个道痴,喜欢钻研尸解仙术与奇门遁甲,被六代祖师带上山后一辈子都未曾离开过三清山。在四境历灾明道后,七代祖师一朝开悟,剪出一个纸人、一匹纸马,出魂入纸人,出魄入纸马,以魂驭魄,合道器物,入五三年后人马俱生血肉,于是骑白马飞升。

  七代祖师是一个奇人,一辈子没出过山门,天地间也不曾传扬过他的威名,但无论是在山史还是在宗史中,都有着他老人家浓墨重彩的一笔。

  看来自己真是离宗太久了,居然在听到祖师名讳后都未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陈素行在心中自责,惭愧酸涩之感充斥胸腔。

  而此时,经过这般提示,他当然也认出了来人。当世在明治山里,除了自己的那位好师侄,还有谁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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