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613节

  道士能理解女子的顾虑,便说,

  “只要能入了六,飞升灵空仙府后,那来时到底是尸解仙还是天仙,其实并无差别。这两者区别只在度劫失败时的退路上。如果你是担心这个,倒也不必忧虑,我亦有办法。且不说我有尸解仙丹可以巩固你的灵体,而且想来,等到将来你飞升的时候,届时我如果硬要相保,那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女子听了,当即便是展颜一笑,她心知道兄是何等谦慎人物,此刻能对自己说出“相当把握”这四个字,那真是足够让人心安的保证了。

  然而,即便是在如此保证下,女子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只答,

  “不瞒道兄,尸解非我仙志。”

  道士听言,神色丝毫不变,只是轻轻地点头,表示理解,同时心中则是开始飞快地思索起如何保证在四境前失去肉身的情况下还能证道天仙的方法。

  而这时,周轻云又说,

  “小妹这里,其实还有一种方法。”

  “哦?说来听一听。”

  女子便道,

  “这种求四法,是小妹黄山师尊所传,与方才所说的「金丹飞炁合神法」乃是一套。只不过这套法门里的采精,采的却不是后天肉身之精,乃是先天云霞之血精。”

  “云霞血精?”

  道士有些疑惑,重复了一遍,显然是没听说过。而在修行之事上,连他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便可谓是稀奇了。

  女子对道士显然是没有任何隐藏的想法,直言道,

  “不错,创出此法的仙人也推崇「天人合一」、「人法自然」之说,认为人有血气,天地也有血气,在地化为奔腾不息的河流,也称「浊血」、「阴血」;在天显为变幻无定的云霞,也称「清血」、「阳血」。此仙认为人身乃浊物,体重而不能飞仙,唯一的轻灵至纯之物就是元神,所以创出此套功法,化金丹为飞炁,献于元神,让元神得以脱壳远游,再彻底抛却沉重污浊的人身,于九霄之中采天地之清血阳精纳入元神,得以三元合一。

  “此套法门可以秘炼红霞,只采东方日出时分,由紫转彤的那一瞬间的赤彤红霞,以元神摄食,并以气、神秘炼,化作红精,待足满百斤之重后,再以神火裹烧,炼做人形,这时候再把气、神相合,便可孕育出阳神真胎。”

  道士听着微微点头。虽然实际上,他对于这种抛却肉身、求极清极阳的法门都是持有保守态度的,但是这道法门,有些像是把合尸解灵体以及合道天象两种手段杂糅为一的意思,而且以气、神来炼红精,听着也有些玄奇。那如果是有古仙凭借此法顺利成仙得道了,那也不失为一种好法门。所以他此时回答,

  “倒是有些奇思妙想,那依道友之想,是要选这种法门求四法了?”

  女子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说道,

  “这就是小妹刚说的要请教道兄之事了。前三种法门实非我愿,此道法门亦有局限,此法求轻求清,重阳重灵,待三元合一入四后,等到入五求真的时候,便只能合云霞而证天仙了,此道亦非小妹所求。”

  道士闻此言语,明显一愣,看向女子。

  而女子还在继续说着,并且在道士的直视下还有些紧张的样子,语速也有些加快,

  “小妹之前也曾想过,这法门上写的是采摄天上云霞之清阳血精便是证天仙,那反过来说,如果我去采摄地下河流之浊阴血精是不是就可以证地仙呢?只不过,这法门上只写了炼霞成精之术,却未曾记载炼水化精的法门。小妹也尝试过自己举一反三,想着将其推演出来,然而小妹资质愚钝,难以破解仙术,不得其门,便一直把此事搁置,想着还是得以峨眉法入四。

  “然而眼下,小妹遭逢大难,失了肉身,所以峨眉法已不可取,但却又幸逢道兄搭救,借袖来此。所以小妹便想,道兄有衍化之名,又开创听地之道,才情绝世,是否可以为小妹解难,推演出采摄地精的法门来?

  “道兄勿怪,小妹也心知自己是贪心无度,好高骛远了,但当下之所想所言却绝无虚假。如此困境摆在眼前,实在无处可求,唯望道兄能指点一二。”

  女子说完,虽是羞涩难当,颊霞不褪,但依旧鼓足了勇气,直视着眼前道士,两眼亮晶晶的。

  而道士自然能感觉到女子语出肺腑,并在女子说出“天仙亦非所求”的时候便反应过来了。这既不愿意求尸解仙,也不愿意求天仙,那不就是摆明了不想上天,要证一个地仙么!

  可遍数峨眉派历代仙人,要么是直接以阳神证天仙,要么合剑器证尸解,当然,他们管这叫剑仙,也有渡劫失败转散仙乃至二证天仙的,可唯独就没听说过有证地仙的。而黄山的餐霞大师,修行的是云霞之道,其法脉传承自然也是奔着天仙去的。

  那这个生于黄山,长于峨眉的剑侠,又是何以要摈弃前人之路,放着天仙功法也不修,非要去求一个地仙业位呢?

  这个答案自是显而易见的。

  道士看着此刻勇于直视自己并直言表露心迹的女子,心窍异样搏动,只道:

  心斋不怕骄矜气,最难消受美人恩。

第588章 老君山来访(5.7K字奉上,求月票支持~)

  “此事应该不难。”

  道士还未见到周轻云手中的采精秘法,但因心头一热,便直接张口答应了下来。

  不过这对于他而言,确实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以他如今的修为造化与博识广见,要说新创出一份天仙法门,那可能是有些难度,兴许要耗费些心血时间才成。但要说是地仙或者尸解仙的法门,那应该说是用不了太久的,更别提还有现成的参考在。

  周轻云只是笑,并不意外,因为她知道,于他而言,从来就没有什么难事,任何境遇,任何情况,只要他在,那都是有办法的。

  女子拿手在青索剑上一抹,取出一卷云帛来,交给了道士。

  道士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心里马上就有了数。此法虽然玄妙,但万变不离其宗,很明显是有着阳神、服气、炼精、神游等几大法脉的影子在,脉络还算清楚,如果只是照葫芦画瓢,那应该费不了几日工夫。

  程心瞻把云帛收起,然后瞥了一眼一直静静悬立在女子身边的青索剑,忽然说了一句,

  “这青索剑对你倒是忠心。”

  周轻云立即就听懂了程心瞻话语中的意思,答道,

  “仙剑有灵,自行择主,可铸而不可控,便如家中子女,大了自然不由爹娘,道兄之桃都也是如此。另外,剑器有君子之风,一旦认主,除非是剑主自弃,否则是绝无二心的。”

  程心瞻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桃都的忠心他自是知晓,但桃都是长眉所铸的遗世剑胚,并无真正剑主,也未经养炼,昔年李英琼,也只是强控桃都少许时日,并不被认可,自己才是桃都真正的首代剑主。但青索不同,青索是长眉的师尊所炼,后又分传于长眉与血神子,再传齐漱溟,然后才是英云。也就是说在到周轻云手上之前,青索已经经过峨眉三代人的蕴养了,他是有些担心峨眉在这剑上使手段,然后反过来以此剑来控制周轻云。

  这青索虽然名气极大,但与斩邪雌剑还是不能相提并论,情况也大不相同。雌剑是天师信物,灵宝一等,天师后人可以请动天师剑,却不能控制天师剑,所以程心瞻在与雌剑定下君子之约后就可以放心使用,随身带着。但青索不同,虽位列仙器顶峰,但终究没到灵宝级别,在峨眉内部的名声虽大,可也还说不上崇高无上,加之峨眉自古便擅长御剑、控剑,所以他才有这方面的担心。

  不过轻云向来聪慧,又谨慎,她既然敢这样保证,且持有青索几十年了,她说没问题,那应该就是没问题了。

  仙剑有灵,这青索剑一开始听着道士夸它忠心,还发光应和,显得有些高兴的样子。但等到周轻云回话,它才听明白这道士是在怀疑自己,于是瞬间发作,剑锋直指程心瞻,喷吐剑芒,示威恫吓。

  周轻云见状,赶紧把仙剑拉回,抱紧安抚,且道,

  “这些年,若非是青索只认我,那小妹在峨眉的日子怕是还要难过不少。”

  程心瞻见此,便抬起手来,笑着给仙剑道了个歉,

  “是贫道狭隘了,在这里给仙剑赔个不是。仙剑能容物,想来也能容事,胸中有大器量,定能海涵。”

  而青索一听,有了台阶,加之被剑主一安抚,也就消了气,轻吟一声,算是做了应答。然后只见仙剑急剧缩小,化作了一缕细不可查的青丝,隐附于周轻云发丝之中,不见了踪迹,懒得再理会道士。

  周轻云见状,便以葱指轻捻发丝,继续安抚着仙剑,但此刻在心中却是幽幽一叹:

  也正是因为有这忠心耿耿的青索随身,想来师门是绝不会放任自己在外逍遥的。自己也不能给道兄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这间山中小观,自己是待不了多久的。

  而直到这时,等把女子的后续修行事确定下来,道士这才有空问起岷山破山之事,

  “岷山,是怎么回事?”

  道士问得粗略,但女子一听就知道道士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便答,

  “这个小妹也没头绪,那个玄渊法王也不知怎么的,无声无息就突破了岷山的护山灵禁。而且他是一个异种的龙裔邪妖,在水土两行上有奇法神通,不光土遁水遁了得,翻山覆水也是手到擒来。此妖魔进入岷山后,一直隐遁下潜,直到找到地下的山根总干,然后猝然发作,掀了大山,酿成惨祸。等我察觉不对,下去找他时,已经来不及阻拦,还险些被他留下。”

  程心瞻闻言皱眉,岷山是川蜀名山,也是岷江的一处源头,地位很高,灵气也足,许久之前就有高人在此建派了。虽然后来此山被峨眉并府,但同当初的碧筠庵一样,乃是和平并府,并未起冲突,所以一众灵禁大阵都是继承了下来。这些个大阵,乃道门正法,又经历代加固,传承上千年,早就与山根地气牢牢紧固在一起,威力绝不容小觑。那玄渊法王只是一个化外妖魔,无论他个人神力如何了得,哪怕是能翻山覆水,但也绝不该有能耐悄无声息的穿过大阵才是。道士这般想着,遂问,

  “岷山被并府极早,那时候血神子还没入魔,他有没有镇过岷山,有没有机会了解岷山的护山大阵?”

  周轻云答,

  “我看过岷山的宗志,血魔未曾驻守过岷山。但血魔他当年毕竟是峨眉的副教主,又是执法首座兼外门总督,位高权重,如果他想要了解岷山的护山大阵,这肯定是没问题的。”

  “那血魔出世之后,你们峨眉派的以及下属各分宗的护山大阵都改过了吗?”

  道士又问。

  周轻云则答,

  “峨眉山的自然是改了,而且是改了很久,很不容易。”

  女子说着,心中也是叹息,毕竟在峨眉山的历史上,在血神子之前,还没出现过有叛教之事,而这第一次,就是像邓隐这般地位极高、权势极重的。也幸亏与血魔同代的乃是长眉祖师,接任的又是师尊这等厉害人物,不然的话,峨眉连法统接续恐怕都成问题。

  而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由祖宗遗留的稳定运行了几千年的护山大阵,但同时也是一个被入魔叛徒了如指掌的大阵,这全方位的改起来,得耗费多大的精力与财物,一般人是难以想象的。可以说,这些年里,峨眉牺牲了太多的人力物力在这里面了。

  “因为本宗大阵改起来就很耗费精力,另外还有隐藏在各地的宗外宝库密藏与后备洞天秘境,加之还要改锁妖塔以及一些收押了妖魔的宗外秘密牢狱,这要改起来的地方太多了,岷山这等别府暂且还没排上号。”

  周轻云这般解释着。

  程心瞻听言点点头。确实如此,宗门越大,时间越久,明里暗里的家业就越多,这要是想动一动,那就是伤筋动骨的事了。而峨眉的做法也无可指摘,出了这档子事,想要做防备,那肯定是得先防备家里。

  “如此说来,那玄渊法王进岷山,就大有可能是血神子的协助了。”

  程心瞻说着。而且,血神子自身的阵法造诣本来就很高,能逃离长眉的封禁,能在西昆仑上建立血云大阵,还能悄无声息潜入勾曲山,他本来就不是寻常之人。

  周轻云也点点头,

  “除了这种情况,好像也没别的可能了。”

  “好,我明白了。那不说了,你先休息会,险死回生,应该也是累极了。来,这瓶灵丹你收下,就是方才我给你的那种,你要是觉得乏了就服用一粒。你就在观中歇息,我在门外演法,有事喊我就成。”

  说着,道士便起身向外。

  女子没有推脱,收下了丹瓶,笑着应了一声好,目送他出观。

  只不过——

  女子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道士负靠在后腰处的右袖上。

  方才,道士在伸手把丹瓶递过来时,她看得清楚,道兄那清瘦而有力、好似白玉雕劲竹一般的好看手腕上,分明缠着一串精致漂亮的流珠手串。

  这就是萧家那位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天鹅排舞送出的东西?

  倒是个不怕臊的。

  只不过,她送的这玩意倒是有几分巧思在,可以当法宝用,也可以贴身带着,最主要的是,法袖一遮,便盖住了,并不显得喧宾夺主。相比之下,自己之前私下送的豹囊就确实有几分欠考虑了。道兄境界与位置升的太快,如今已披真君法袍,无论坐行,衣着排场都极有讲究,加之道兄本人又是一个注重科仪的,在此情况下,腰间再配上一个在形色上都不太搭的囊饰,确实不美,不合适,也难怪道兄未佩。

  在这一点上,是自己疏忽了,兴许,这次自己该向萧家那位学上一学,重新送一个妥当的,也好叫道兄一直贴身放着。

  女子眸光闪烁,显然已经是在仔细思索起来了。

  ————

  次日一早。

  道士与剑侠正在观中谈天说地,忽听观外有通报声传来,

  “启禀真君,河洛老君山,北天师道副教主陶思永陶玄在来访,于山门外等候,请见真君。”

  两人说话声一停。

  紧接着,便听女子说道,

  “不妨碍道兄待客,小妹去后院暂避。”

  “也好。”

  道士点点头,应了下来。倒不是说怕让人撞见传出男女闲话,两人都是不在乎这个的。只是因为青索剑确实身份特殊,在这样的情形下,让人见了,不免就要风传出些诸如东道西玄和解或是青索剑叛教投道之类的话出来了。毕竟自己出手救人是一回事,但两人心安理得坐在一起,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请人进来。”

  等到女子回避,道士便发话叫人进来,他自己也站起身,到道观门口相迎。

  不一会工夫,便见一个老者在山门值守弟子的带领下,驾云过来,直落在道观门前。老人穿月白道衣,宽袍大袖,高冠博带,鹤发童颜,一看便知是养生有术的样子。

  老者一落地,见到真君站在门口,面色便是一变,疾步上前,同时抬手作揖,口中喊道,

  “岂敢劳真君站迎,罪过,罪过。”

  程心瞻笑着迈步上前,同样抬手掐了一个印诀,回礼道,

  “陶教主来访,以致蓬荜生辉,贫道心中甚喜,来,进观喝茶。”

  “敢不从命。”

  两人遂进观落座,程心瞻沏茶。

  陶思永自入山以来一直就表现得甚为恭谨,不过却也一直在暗中细细观察着这位名震天下的衍化真君,虽只站迎、还礼、携手入观、请坐看茶、照例问询这几个小小动作,也还没过去多长时间,但是有着几百年观人阅历的老人却在心中已经断定,这位真君,便同传闻中的一样,确实是个内圣外王一般的人物,很容易就叫人倾服。

  “来,陶教主尝一尝,这是我三清山自产的云雾茶,滋味清香,与衡山、庐山的云雾茶不分伯仲,请您品鉴。”

  程心瞻把倒好的茶推至陶思永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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