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621节

  而反观徐完说完,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后,却像是卸了胸口的一块巨石,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了,开始慢慢品着小酒,静静等待着道士的反应,或者说,审判。

  足足半刻钟过去,徐完一人独饮了近一壶的酒,这时,道士忽然发话了,

  “冥圣觉得贫道为人如何?”

  徐完闻言一愣,然后很快便反应过来,真君这是要给自己量罪定刑了,而在定罪之前问上这么一句话,无非就是想确定一下自己的态度,看看自己会不会服从他接下来的判决。

  但事已至此,道人安坐鬼国中,自己还能说什么?

  冥圣只得答,

  “真君功参造化,德钦四海,实乃我辈修行人之楷模也。”

  直至此刻,终于是要到一锤定音的时候了,身为一个站在世间巅峰的六境地仙,强逼着自己向一个五境道士低头,一路小心陪着、解释着,诉说着自己的艰难与鬼国清白的冥圣,此刻却是最为放松,他心道事已至此,自己该做的努力都已经做过了。假如这个道士真如传闻中的一般讲理,那他的判罚就不应该太过分。但假如他真是一个心狠的,那也就只剩做过一场这一条路了。他敢来,他有他的底气,自己敢放,也有抛诸一切的决心。

  冥圣一边答着话,一边继续不紧不慢地把手中鬼酒往嘴里送,好像已经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似乎无论道士接下来说什么,他都不会再有任何惊诧与辩解了。

  而道士听了冥圣的话,只是轻轻点点头,然后说,

  “承蒙冥圣看得起。也不瞒冥圣,贫道在看过了邙山鬼国太平盛景后,对冥圣也是多有敬佩。如果冥圣不嫌弃,那贫道愿与冥圣义结金兰,礼成八拜,从此结为异姓兄弟,不知冥圣意下如何?”

  “噗——”

  冥圣一口寒酒喷洒出来,直袭道士面门。

  道士毫无动作,迎面而来的酒雾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摄,然后飘出窗外。

  “什么?”

  徐完怀疑自己听错了,顾不上失礼道歉,他得先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几个字不是幻觉。

  “贫道想与冥圣义结金兰,拜为兄弟,不知冥圣心中可愿意。”

  道士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真君莫不是在拿我开玩笑?”

  鬼主一脸的愕然,显得极为震惊,连说话的语调也变得高昂了许多。

  这确实叫人太过意外,难以置信!

  只因两人身份相差太大了!

  这一个是江南道家真君,一个是江北左道掌教;一个是人族道家正统,一个是异种阴灵鬼修;一个统领群真,一个总摄万鬼;一个年少成名,威震天下,一个老而不死,阴居地宫。

  这样两个人怎么能结拜呢?

  在这种悬殊身份之下,境界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没人会相信现在的程真君没有六境战力,也没人会认为有金仙之资的程大先生不能跻身仙境。所以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讲,徐完都认为,自己是绝对配不上与程真君结为兄弟的。这个行为,对于程真君来讲,也绝对是屈尊降贵,甚至可以说是自甘堕落。徐完甚至都不敢想,如果这件事传将出去,又将会在守旧执礼的道门里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是以他不敢相信,认为真君是在开玩笑。

  程心瞻闻言则是笑了笑,便说,

  “看来冥圣还是不够了解我,其实贫道是一个颇为古板无趣的人,不怎么喜欢开玩笑,更别提在这件事上开玩笑了。”

  “那,那这么说,真君你,你是认真的?”

  徐完还是有些犹疑,但巨大的喜悦之情与前所未有的激动已经开始在他的眼瞳之底生发了,以至于连他的说话声都开始结巴。

  道士再度点头,

  “只要冥圣不嫌弃,只要冥圣愿意。”

  “愿意!愿意!我自是愿意!”

  这一次,冥圣没再犹豫迟疑,而是抢着答话,语调洪亮而激昂。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在这一次豁出去之后,等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天大的惊喜!若是与真君结成了兄弟,那鬼国自然无忧,这不光是完美解决了眼下之忧,自己与邙山鬼国的声誉也会迎来惊天逆转,甚至是以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以后,鬼国都不必再担心正魔两道的觊觎围剿!而且天下间谁不知道,真君道法通天,更精于听地,要是认下真君这个兄弟,连日后鬼国地宫的坍塌忧患都不成问题了!

  道士把冥圣眼中洋溢出来的喜意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在此时,他却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既结金兰,荣辱与共。兄之清浊,吾之妍丑。吾之仇寇,兄之死敌。冥圣可真想好了?”

  道士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泼来,浇在了冥圣的头上,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是,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任重者忧深,位高者责厚。没理由说享了真君名声的好,却不担真君名声的责。真君慈悲仁德,四海皆知,要是与真君结义,那就得自发维护真君的名声,整个邙山鬼国上下,往后都要顶着真君仁义的名头做事,像诸如与魔教做交易以及打家劫舍之类的活,那肯定是沾也沾不得了。到那时候,真君来鬼国处理败类,都不叫斩妖除魔,那叫清理门户!

  再者,真君有荡魔除恶之大志,秉持救苦助人之善行。一旦与真君结了义,那身为金兰兄弟,真君除魔,自己要不要跟随?真君行善,鬼国上下要不要效仿?

  结义不是交易,这样的改变也不是说帮除一个魔头、行助一件善事就可以抵消的,那真得是全心全意的拥护、彻头彻尾的改变。

  两面三刀,难得善终;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这种事,一旦答应下来,那就没有反悔的余地。而一旦应诺了却做不到,那更是世无容身之所。

  “当然。徐某荣幸之至。”

  在这样的提问下,纵使心中有万千念头闪过,但在明面上,徐完的回答却是不曾有片刻的迟疑。因为他知道,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交易,这是真君在长久而慎重的思考之后发出来的善意。对于这种善意,迟疑就是拒绝,盘算就是亵渎。

第596章 结拜

  黎明时分,夜色渐退,天作鸦青色,唯有东西两方显放白光。

  东方的白色光亮,是因为太阳星在作势酝酿,虽然还未升起,但气势和光华已经透海而出了。西方的白色光亮是因为明月还悬挂在天际,并未完全落下,犹自放着雪亮光华。

  “真君,真要这么简单吗?要不再问问仙山那边的意见?我鬼国虽然拮据,比不得黄海富裕,但该走的议程花销还是出得起的。”

  便在这时,有两道人影从邙山中飞出,穿越了山顶上的墨色云海,悬停在高空之上。其中,冥圣徐完的神色有些扭捏,说出这样一段话来。

  他只觉得真君做事实在太过雷厉风行了,这才把事情定下来,怎么马上就要结拜了。同时,他也感叹于三清仙宗的开明程度与对真君的信任程度。这边只一开口,那边马上就同意了。而且在短短几句交谈问候中,纪掌教的翩翩君子之风便给自己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与河洛几家掌教的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但叫人感到略有遗憾的是,真君身份自是不必多提,而自己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六境的地仙,如此二人结拜,该有的仪程排场还是得有吧?想当年黄海龙君上岸,与三清山缔结山海之盟,那场面多气派,怎么到自己这,就显得有些草率了呢?

  而道士听了,便笑说,

  “兄长着相了。黄海排场,那是做给岸上人看的,所以要一路壮威。你我结义,方才在茶桌上就已经定下来了,此刻出来成礼,那是做给北方正魔两道看的。但您瞧,现在两道诸宗势力就一直盯着这呢,我们何必还要再额外糜费做个什么排场?

  “再说,此刻有天地八方列席,日月同光共做见证,这排场还不够大么?”

  “哈哈哈哈——”

  徐完大笑,他一听从真君嘴里吐出“兄长”二字,这心里就跟吃了蜜一般的甜,就是成仙时分感觉也没这么通体舒爽——这位此时是本体现身,一时乐得找不着北,自然是道士说什么就是什么,一点也不去计较了。

  “贤弟说的在理!”

  贤弟二字说出口,鬼主便觉身子骨再轻三分,神清气爽。他放眼往四方一扫,自然就把周围情况尽收眼底。贤弟说的不错,该来的都来了,也确实不用再去专门办理了,这花的不都是自家的钱么!

  嗯,这些人,从贤弟入山之后应该是一直在外等了一宿,心里怕是急坏了吧?

  等会保管他们不虚此行!

  ————

  夜风凉爽,呜呜如箫歌;月云翩跹,飘飘如娥舞。

  时值卯初,东方光亮在由白转红,西方光亮在由盛转衰。换句话说,此刻正是东西白光同时达到最盛之时。

  鬼云上的两道人影面向东方。

  一个是道门真君,身着弥罗仙衣,头顶莲花冠;一个是鬼国之主,而且出山前专程新换了全身披挂,不再是一副素白无纹的麻衣丧袍,乃是一整套的帝王服饰:

  冥圣头顶平天冕,十二旒垂面,两鬓垂幽气二缕,隐作龙形。内着暗黄色交领深衣,外罩深玄色广袖大裘冕袍,冕袍前绣螭虎,后绣土伯之纹。腰系玉带,带上悬六事:左悬玉环一、佩剑一、印囊一;右悬牙牌三、香囊一、绶垂一组。

  两人面色肃穆,同时抬手至胸前,行立拜之礼。

  由道士率先张口,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道门弟子程心瞻诚心敬告:

  “鸿蒙开辟,二仪肇分。清升浊降,万类萌生。天地有好生之德,阴阳成化育之功。自龙汉以来,品类繁滋;皆禀一炁,各得其所。然万族之中,惟人为灵。头圆象天,足方法地,秉五行之秀,负阴阳之精,故号为万类之最灵。

  “夫人之生也,神附于形;及其死也,魂归乎冥。形骸虽朽,魂灵不灭。是故生者为人,死者为鬼。名虽二焉,实则一也。生者依于阳,死者托于阴,本同一炁之流转,原无二道之殊分。

  “稽诸往圣,考诸故典:

  “炎帝之女,溺于东海,化为精卫,衔木石以填沧海。此父女之情,虽阴阳两隔,然治海之共志未尝改也。庄子妻死,鼓盆而歌,以为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为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此哲人之通达,不以生死异观也。

  “凡此种种,足明人鬼两者,非殊途也,实至亲也。骨肉之情,不因死生而间断;亲缘之义,不以幽明而易改。由是观之,人鬼之情,实而不虚;人鬼之交,顺天应理。阴阳虽判,此义不夺;幽明虽隔,此道不渝。凡天地之间、有识之生灵,当共鉴之,咸同此心!”

  道士告词,其调抑扬顿挫,庄严肃穆,其语有理有实,振聋发聩。

  道士身边,徐完知道眼下是极为庄重的时刻,绝不应有一丝一毫的小动作,可他就是忍不住,以余光不住地往身侧去扫。

  与自己结拜,贤弟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不然的话,这样的告词,他怎么就能如此信手拈来呢?要不是贤弟这样说,自己还真不知道人鬼之间原来是这样亲密,义结金兰是这样理所应当呢!

  而近在咫尺的冥圣听闻告词后尚有如此表现,就更别提在周边隐遁观望了一整夜的正魔两教了。

  真君这是要做什么?!

  北方正道听言莫不大惊失色,实在难以置信。

  冥圣这是要做什么?!

  北派魔教听言莫不瞠目结舌,一时难以接受。

  窃窃私语混在夜风里,在这片虚空中飘荡,嗡嗡响,如蝉鸣聒噪,有愈响愈烈的趋势。

  不过,真君决意要做的事,自然不会受外界声音的影响,继续以肃穆语调高声宣告着。

  “时值壬子之年,二月十二,春分吉日,平分昼夜,昧爽之时,日月同光。今有道门弟子程心瞻,谨以赤诚丹心,告于三清无上道祖、列位传教真师。”

  此时,徐完精神一震,知道是自己出声应附的时候了。论科仪究礼,自己当然比不过这位贤弟,但鬼国同样传承悠久,自己也是地仙一等,基本的场面话当然不虚,遂道,

  “并有北邙国主徐完,谨以幽明精魄,告于后土至高地祇、泰府酆都二司。”

  道士等冥圣说完,然后继续,

  “久闻徐国主掌北阴之箓,持渊默玄机,在其位,谋其政,身处幽土,心怀阴祉,度黄河溺鬼以脱苦海,续北邙之国以纳游魂,功高至此,善莫大焉。

  “弟子虽居清静之门,亦心向往之,今愿与国主义结金兰,认为兄长。此后风雨共担,劫波共渡。阴阳虽隔,其志相同。日月昭昭,天地为鉴!”

  一片哗然!

  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哄然惊叫,黎明不再寂静,虚空变成了闹市,种种念头、传音、话语此起彼伏,往来如织,更有道道遁光闪烁,有人惊走报信,有人闻讯赶来,好不热闹。

  “真君疯了?!”

  这是程心瞻在喧闹声中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真君如何能这样做!这是败坏仁德,使道门蒙羞!”

  “程真君功高至此,已然目无礼法了!”

  “呵,这就是江南的真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自甘堕落!”

  “……”

  种种批判如潮水一般在虚空中翻涌,像是盛夏池塘边的蛙鸣,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这种声音了。

  道士倒不是特意去窃听,只是因为他的修持境界与虚空造诣实在太高,这些情绪激烈又铺满虚空的传音与念头又实在太多太吵,直往人耳朵里钻。如果他愿意,他甚至能把这些念头与传音与躲藏在虚空里的人一一对应起来。

  当然,他是懒得去做这样的事。

  同时,他对这些批判也毫不在乎。

  圣人云:「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名声受损,换来一个六境旁门地仙的友谊与一个容纳亿万生灵的鬼国的长治久安,孰轻孰重,自然一目了然。再者说,名声这种事,不会因为一件事而扬颂天下,也不会因为一件事而坍塌反转,总归是要看细水长流的。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冥圣投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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