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们这些同为丹师的人都心绪难平，可以想见，今日之事一旦传扬出去，林清昼将会有多炙手可热……
………………
京州，皇城深处，霍家祖宅。
夜色如墨，唯有祠堂内几盏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新科榜眼霍司空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深深俯首，肩头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
“大人……晚辈无能，未能夺魁，有负大人厚望，请大人责罚。”
令仪皇后静立于先祖牌位之前，并未回头，只望着那跳跃的灯焰，语气平淡无波：
“起来吧，此事不怪你。”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霍司空那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身影上，闪过一丝复杂：
“那林清昼乃千年难遇的奇才，身后更有林家与赤寰宗倾力栽培，底蕴深厚，你败给他，是情理之中。”
她声音微沉，带着一丝告诫：
“我早已说过，你既已踏上道途，更得本宫看顾，性情便不可再如此怯懦，纵是面对真人，亦无需如此战战兢兢。”
霍司空这才敢稍稍直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嗫嚅道：
“是……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令仪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轻叹。
她对霍家本家并无多少牵挂，不过是念及血脉渊源，保其一支香火不绝，平日也极少过问。
那日偶然心血来潮回族中一看，却意外发现丹房中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宗子弟，于丹道一途竟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与灵性，宛如蒙尘之珠。
只可惜自幼失怙，无人引导，竟养成了这般谨小慎微、近乎自卑的性子，实在可惜了一块璞玉。
“罢了。”
她将思绪拉回，语气缓和了些：
“你且说说，对那位林公子，观感如何？”
霍司空闻言，身体又是一颤，仿佛被问及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声音带着由衷的敬畏与钦佩：
“林公子……林公子乃天人也！晚辈……晚辈从未见过如此人物，其丹道技艺已臻化境，对药性生克、道统意韵的把握，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那‘紫极万象丹’竟能引动紫气东来之象，蕴藏一丝紫府玄机……晚辈穷尽心力，亦难望其项背万一！”
他越说越是激动，虽仍不敢抬头，但语气中的震撼与折服却做不得假。
令仪皇后听着他有些语无伦次却充满真诚的赞誉，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看得倒算明白，他的确担得起这般赞誉，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霍司空：
“在我眼中，单论天赋灵光，你未必就输于他。”
“什么？”
霍司空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但触及皇后目光的瞬间，又慌忙低下：
“大人……大人莫要戏言晚辈了！晚辈何等微末资质，岂敢与林公子相提并论……”
“非是戏言。”令仪皇后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清昼能有今日成就，固然因其天赋异禀，但林家数百年底蕴倾注，赤寰宗悉心指点，各类珍稀典籍、灵物任其取用，此等资源，岂是寻常修士可比？”
她向前一步：
“你出身小宗，父母早逝，无人倚仗，在族中几近透明。
所能接触的，无非是些粗浅丹方和寻常灵材，全靠自身一点灵性与沧月遗藏摸索至今，直至近年才得我些许关注。
若你自幼便有林清昼那般环境，今日成就，未必便不如他。”
霍司空怔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令仪皇后见他心神震动，语气带着决断，继续道：
“天赋固然重要，但心性、际遇、资源，乃至气运，皆不可或缺。
自明日起，你便去赤寰宗在京州的驻地，寻那林清昼。
不必畏缩，只言仰慕其丹道才华，欲请教切磋，以他的性情，绝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你要日日都去，看他如何炼丹，听他如何论道，甚至……尝试与他切磋一二，不必胜过，但求见识，但求磨砺，他未必会在京州待多久，你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霍司空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让他主动去接近那位如皓月当空般的状元郎？还要日日叨扰？这比让他再炼十炉赤帝景真丹还要让他手脚发凉。
但他不敢违逆真人之命，更不敢辜负这看似严苛却隐含期许的安排，只得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颤音却努力维持清晰：
“是……晚辈……遵命，定不负大人期望。”
令仪皇后看着他伏地领命的模样，心中那声叹息终究未能出口。
这般怯懦心性，非一日可改，只盼此番强推他出去，能如砺石磨剑，稍显锋芒。
她不再多言，身影化为花瓣，悄然融入了周遭的太虚之中，只留霍司空一人跪在空寂的祠堂之内，对着冰冷的砖石，身躯依旧微微发抖。
第150章 沧月
林清昼凌空立在一片苍茫的汪洋之上，衣袂在海风中纹丝不动，神色却异常凝重。
他手中紧握着一枚已然碎裂的玉符，灵力余波尚未完全消散。
周身隐隐浮现出千叶菩提身的虚影，青光流转，如莲叶护体。
脖颈间悬挂的旭日暖玉亦散发着少阳之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近乎实质的防御之中，此刻他已将自身防护运转到了极致。
他目光平静，望向不远处那道同样悬于水面，却显得慌乱无措的身影，声音淡漠地开口：
“霍道友……这是何意？”
近两日，霍司空日日登门，与他探讨丹道与命理。
林清昼对此人本就有几分欣赏，见他诚心求教，自然不曾拒绝。
却万万没想到，就在他今日打算动身前去观看武举最终对决之时，异变陡生。
霍司空不知触动了何种机制，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卷入此地。
以林清昼的神识敏锐程度，竟连一丝前兆都未曾捕捉到。
他迅速观察四周，只见天地间水汽弥漫，灵气虽不浓郁，却带着一种古老而高渺的意韵，此地显然是一处秘境，而且位格极高，恐怕曾与金丹有所牵连。
对面的霍司空脸色煞白，比他还要惊慌，连连摆手，语无伦次：
“不……林公子……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已经立刻传讯给大人了……这绝非我本意！”
他的慌乱不似作伪，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惶恐。
这处秘境是他最大的秘密，与他神魂相连，除他之外，世间应只有令仪皇后知晓，却也未曾真正进入过。
今日不知为何，秘境竟自行失控，将林清昼也一同扯了进来。
林清昼见他神色，心中警惕稍缓，但并未放松戒备。
他捏碎的是最紧急的求救玉符，以合黎真人的速度，若真有致命危险，此刻早已降临。
既然真人未曾直接现身，说明情况或许尚在可控范围内，而且……那位令仪皇后，极可能也在真人身边。
他心念飞速转过，面上却不露分毫，语气放缓了几分，追问道：
“我相信道友并非有意，但此地究竟是何处？道友总该告知一二，也好让在下心中有个计较。”
霍司空见林清昼并未立刻翻脸，心中稍安，挣扎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
“此地……名为沧月秘境。”
“沧月秘境？”
林清昼瞳孔微缩，瞬间联想到了某个久远的传说，讶然道：
“可是与昔年南海破碎、沧月上仙救世有关？”
霍司空显然没料到林清昼见识如此广博，仅凭一个名字便能道破根源，沉默一瞬，艰涩点头：
“……正是。”
得到确认，林清昼心中惊讶更甚，他早知霍司空身负机缘，却不想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造化！
昔年南海倾覆，归墟将现，沧月上仙以大神通将破碎的南海炼化成三十二处秘境，并遣门下弟子在其中留下传承，以续因果。
这等牵扯到救世功德、上仙遗泽的秘境，其价值无法估量，就连紫府真人也会为之心动，竟会被霍司空一个筑基修士得到！
就连林清昼也不禁暗叹：
“道友之命数，当真深厚非凡……”
沧月秘境承载着补全南海的天地因果，非身负大气运、大命数者不可得，不可承。
接受传承的同时，也意味着背负起了修复南海的道责。
虽说若南海未能补全，传承者未来道途或将受阻，但仅凭这秘境本身的传承和因果加持，若是修行释道，几乎可以说是保送摩诃之位，这已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缘！
难怪令仪皇后对霍家旁人冷淡，却对霍司空如此看重。
这不仅仅是一个天赋杰出的后辈，更是一个未来几乎必然成就紫府，且与自身血脉相连的强大臂助。
迅速理清其中关窍，林清昼压下心中波澜，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百年之后，我说不得还要称道友一声大人。
只是不知……今日道友请我进来，究竟所为何事？”
霍司空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却终究未能发出声音，只是脸色愈发苍白，眼神中带着几分无措与挣扎。
他心中清楚，方才的慌乱之间，自己已然暴露了太多隐秘。
沧月秘境牵扯的因果太大，一旦被外人知晓，即便有皇后娘娘庇佑，也难保不会引来觊觎。
毕竟一位紫府真人若真起了心思，总有娘娘顾及不到的疏漏之时。
他强自镇定，知道此刻绝不能继续露怯，否则若连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秘境之事也被窥破，局面只会更加被动。
林清昼见他沉默不语，唇角微扬，也不再多言。
他身形未动，右手却毫不犹豫地凌空一点。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玺印骤然浮现，玺身流转着繁复的青木道纹，带着一股生生不息却又隐含镇律令之意的沛然灵压，直朝霍司空当头罩下！
他心中雪亮，合黎真人与令仪皇后此刻多半正在秘境之外交涉。
此事本是对方理亏在先，己方在谈判中已占得先机，若能在此时拿下霍司空，无疑能让令仪皇后更加被动，为自家真人争取到更多筹码。
然而那青玺刚一飞出，尚未接近霍司空周身三丈，虚空中便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随即，太虚如水面般微微荡漾，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悄然显现。
她并未有任何动作，只看了一眼，那威势不凡的青玺便如同冰雪遇阳，悄无声息地消散于无形，连一丝灵力涟漪都未曾激起。
林清昼见状，立刻收敛气息，躬身行礼，语气恭谨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