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一时情急,出手冒犯,还请真人恕罪。”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侧空间一阵扭曲,弱水之气弥漫开来,林曦和的身影已然凝实。
林清昼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开一步,恰好立于自家真人身后,垂眸静立,不再多言。
他的目的已然达到,对方既先行出手,必然在谈判中落入下风,接下来的博弈已非他所能插手。
林曦和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霍司空,又看向神色凝重的令仪皇后,似笑非笑道:
“皇后娘娘这位晚辈身负补海之命格,因果牵连甚大,当真令人敬重。”
令仪皇后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此地毕竟是京州皇城,紫府气息交织,拖延越久,秘境波动越容易被其他真人察觉。
她不再多费唇舌,左手轻抬,凤袍广袖中一道紫光盈盈之物飞射而出,径直落向林曦和。
林曦和伸手接过,只见那是一块非金非玉、通体剔透的紫色宝石,内里仿佛有阴阳之气流动,紫气氤氲。
他只略一感应,眼中便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笑道:
“皇后娘娘倒是舍得。”
“此物,换你林家保密之诺。”
令仪皇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日之事,不得外泄半分。”
林曦和把玩着手中紫晶,感受着其中与瑞炁隐隐相合的独特道韵,心知此物多半源自紫宸天,对林家目前确实大有裨益。
他并非贪得无厌之人,既得了实惠,便也见好就收,颔首道:
“这是自然,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令仪皇后:
“在下尚有一事不明,先前赐予清昼的那枚青莲,可是出自娘娘手笔?”
令仪皇后立刻明白他所指为何,她性情本就淡泊,无论是对于霍家还是皇室。
担任这皇后之位,更多是因这个身份对她所修道统有莫大助益。
因而她并未回避,只深深看了林曦和一眼,坦然道:
“是国师的心意。”
林曦和心中一沉,国师精研『上巫』之道,手段诡秘难测,他赠与这青莲,其用意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这灵物果然有问题不假,但如此明目张胆,林家根本不可能去使用,那他此举意义何在?
难道仅仅持有此物,便会引发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林曦和识海中闪过,无论如何,此物必须尽快处置,绝不能久留。
他心中立刻有了决断,自己在极乐天为打探净业寺消息而经营的一些人脉,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场。
那些释修对莲类灵物向来偏爱,虽说近千年来偏安一隅,资源获取不易,但胜在传承悠久,底蕴深厚,手中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好东西可供交换。
心念既定,林曦和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正色道:
“我以道心立誓,绝不主动将今日所见所闻,告知任何无关之人。”
说罢,他目光转向林清昼,林清昼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同样以道心重复了誓言。
令仪皇后眉头微蹙,这誓言听起来郑重,但“绝不主动”与“绝不泄露”之间仍有不小的操作空间,何况只是无关之人……
可对方既然已抬出道心起誓,分量极重,她若再步步紧逼,反而于谈判不利,除非给出更多利益。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声道:
“道友是明白人,当知此事若泄露出去,于你我双方皆无益处,不过是平白多树强敌罢了。
秘境既因清昼而显化异动,说明他与沧月秘境亦有一线缘法。
将来若有机会,他与司空一同探讨秘境玄奥,参详其中传承,也未尝不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清昼,语气带着几分告诫,却也隐含一丝承诺:
“至于国师……他纵有心思,也绝不敢贸然算计赤寰宗的真传弟子,昔年鸿砚真人的下场天下皆知,道友……好自珍重。”
林曦和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令仪皇后此话分量不轻!几乎等同于默许了林清昼将来可以共享部分沧月秘境的传承与资源。
虽然同时也会承担相应的因果,但远非霍司空道途锁死那般沉重。
他对自家晚辈有着绝对的信心,那霍司空的天赋悟性,绝对不及清昼。
连霍司空得了秘境传承都能在丹道上超越赤寰同辈真传,若清昼能再得此助益,以其本就卓绝的丹道天赋,将来一旦晋升紫府,恐怕立刻就能跻身中原丹师前三之列!
尽管心知皇城近日风云诡谲,必有异变,但这送到嘴边的机缘,总归先应下再说。
他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微微颔首:
“有娘娘此言……在下便放心了,林家自当与娘娘一同护持好这位身负补海之命的霍小友。”
令仪皇后见林曦和已然应承,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惴惴不安的霍司空,随即素手轻挥。
林清昼只觉眼前一花,漫天淡粉色的花瓣虚影凭空出现,缭绕飞舞,带着一股清雅的灵力。
下一刻,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待视线再次清晰时,他已然回到了赤寰宗在京州驻地那间熟悉的静室之中。
很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
林清昼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心下有些微讶,那沧月秘境的时间流速竟与外界差异如此之大,自己体感不过半个时辰,外界竟已过去了数个时辰。
他起身开门,门外景象却更让他惊讶。
林清鹤竟也跟着回来了,更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用以止血封脉,而他右手正紧紧抓着自己那截断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素汐在一旁搀扶着他,面容上充满了歉意。
杨婉见到林清昼此刻出现在院中,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她心思剔透,深知以林清昼的性子,绝不会因私事轻易错过武举决赛,此番缺席必有缘由,且多半涉及紫府层面的变故。
故而她完全未问林清昼为何不曾到场,只担心他事情未完,没有归来,此刻见他已经回来,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林清昼见状,也无暇多言,立刻上前帮忙扶住林清鹤。
他掌心青芒流转,精纯的青木灵力化作蕴含生机的“青华真露”,缓缓渡入林清鹤体内。
『青帝诏』仙基蕴含滋养万物、续接生机的妙用,正是治疗此类伤势的上选,也正因如此,沈素汐他们才会第一时间将人送回驻地寻他。
第151章 林修容
将林清鹤小心安置在自己床榻上,见断肢处在林清昼的灵力滋养下已开始缓慢愈合对接,沈素汐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她唇瓣微动,歉然的话语尚未出口,便被林清鹤略显虚弱的声音打断。
“素汐仙子不必介怀。”
林清鹤脸色苍白,却勉强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我自己逞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兄长也是知道的……我自小……便有些争强好胜,甚至曾因此滋生心魔。”
林清昼闻言,眸光微动。
他深知自家这位族弟性情清冷孤洁,从不在意虚名,绝不存在争强好胜一说,至于因此产生心魔更是无稽之谈。
这最后一句无非是在暗示自己,此事与他那件异宝【寒魄引】有关。
他心领神会,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温和地接口道:
“我明白,修士斗法,刀剑无眼,何况是状元之争。
你们二人同修寒炁,灵力同源,这伤势治起来不算复杂。
对于筑基修士而言,断肢续接并非难事,好生将养几日便可无碍。
两位师姐也辛苦了,先去歇息吧,我再为清鹤仔细检查一番经络,或需褪去衣袍。”
说着,他转向沈素汐,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拱手道:
“还未恭喜师姐,荣膺武状元。”
沈素汐听闻伤势无碍,心中巨石才算落地。
林清鹤毕竟是林清昼的亲族,若因这场比试留下难以挽回的损伤,她心中也难以安定。
此刻她不禁回想起擂台上那惊险一幕,这位平日里清冷如冰的林公子,竟在最后关头爆发出那般决绝的剑气,拼着断臂之险也要递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剑。
若非她曾与那位剑仙交手后,修习过诸多应对剑修之法,对剑修的搏命之法心下有所防备,恐怕真会败于此剑之下……
心中暗叹一声,她向林清昼微微颔首:
“有劳师弟,若需什么疗伤灵物,只管向我开口。”
说罢,便与杨婉一同退出了房间,并细心掩上了房门。
待房中只剩兄弟二人,林清昼挥手布下数层隔音禁制,灵力如薄雾般笼罩四周。
林清鹤这才低声道:
“我那玉笛【寒魄引】自蜕变为筑基异宝后,便多了一重玄异……
它可在我心湖深处蕴养心魔,并将其炼作一具特殊化身。
平日能替我承受部分伤害与诅咒侵袭,据真人推测,待我将来若能晋升紫府,这具心魔化身或可真正自心念中走出,甚至拥有独立意识,神妙非凡。”
“然而此等近乎于多一道紫府战力的逆天效用,隐患亦是颇深。”
林清鹤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一丝凝重:
“最后与沈师姐对决时,我心神因久战稍有松懈,竟被那心魔寻隙侵入了一瞬灵台,但最终……那选择却是我自己做出的。”
林清昼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林清鹤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若按我平日战法,绝无胜算,那心魔虽只提供了一个极为凶险的方案,但细细推演,确有一线胜机,于是……我动心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清昼,清俊的脸上满是自责:
“终究是我心性不够,未能彻底降伏此獠,反受其诱惑,行此冒险之举。
回去之后,我定当闭关静修,磨砺道心,再不……”
听着林清鹤的保证与反省,林清昼却若有所思。
化身也好,心魔也罢,其根源终究是林清鹤自身心念的映照。
光耀之下,必有阴影,再是品行高洁之人,内心深处也难免会掠过一丝阴暗念头。
昔年少阳魔君何等惊才绝艳,未堕之前亦是堂堂剑仙,谁又能料其日后之变?
君子论迹不论心,偶尔的杂念并不可怕,重要的是如何面对与疏导。
他反而觉得林清鹤平日里将情绪压抑得太深,表现得过于完美无瑕,反而有些失真,偶尔遵循本心放纵一次未必是坏事。
想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林清鹤未受伤的右肩,语气温和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