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绵晋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温声道:
“我知道你重情义,此举也合该如此。老夫当年能求得紫府机缘,其间亦有他无意间散出的气运命数,自有一份缘法在。
老夫所修瑞炁一道,虽非释修那般将因果挂在嘴边,却也是仙修之中最为注重缘法牵连、气运流转的道统之一。
如今借你之手,助他渡过此劫,正可全了这份因果,于他于你,乃至于我将来劫数,皆有益处。”
说罢,他右手虚抬,掌心橙光大盛,瑞气千条,一枚样式古朴、仿佛由碎玉与某种未知金色木质交融雕琢而成的尺子缓缓浮现。
尺身长约一尺,其上刻有玄奥纹路,似云纹,又似星轨,并无实体,隐隐与晋衡真人自身灵机相互呼应。
“寻常异宝,皆与主人神魂深度绑定,绝无可能交由他人使用。”
林绵晋托着这柄“量运尺”,解释道:
“但老夫所持之宝,虽同为祖器所赐,但颇为神异,两样异宝皆可分出部分本源,暂借予同样被祖器认可之人使用。
我知你近来除了丹道与根本修行,也在辅修望气与观运之术。
这量运尺于你手中,可更清晰地洞察气运流转、吉凶征兆,助你精进此道。
在筑基阶段,此尺威能已绰绰有余,而且……”
他看着林清昼,语气带着一丝深意:
“此尺不仅能助你观测,更能潜移默化,逐步提升你自身所承载的气运。”
林清昼如今已非对气运之道一窍不通的初学者,闻言眉头微蹙,并未立刻接过,而是躬身一礼,直言心中顾虑:
“真人厚爱,晚辈感激。
但恕晚辈多言,气运流转,福有定数,有得必有失。
此尺既能提升晚辈气运,恐怕……其消耗源头,会损害老大人您自身的气运根基吧?”
福缘岂会凭空增长?必然是有所转移。
他担心晋衡真人为了成全他,而损伤自身道基,此前他晋衡真人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只是他那时懵懂,对观运之术一窍不通,因而没有发觉罢了。
林绵晋见他心思缜密,一眼看穿关窍,知道糊弄不过去,便坦然笑道:
“若是寻常紫府,或是修行其他道统的修士,如此做确实会损伤不小。
但老夫身为瑞炁一道的紫府真人,自身便是气运汇聚流转之枢机,些许分流,于我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你不必过于忧心。何况……”
他语气转为平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豁达:
“瑞炁之道,贵在流通与回馈,而非一味固守。
老夫此生道途已明晰,难以更进一步窥探参紫大道,既如此,守着过多气运亦是徒然。
能通过异宝借予你这等家族未来的希望,助你成长,本就是意外之喜,亦是瑞炁正道之所向。”
林清昼知道,若损耗当真九牛一毛,晋衡真人此前也不会隐瞒。
但观老大人神色,就知他心念已定,自己就算拒绝,以老大人的作风,恐怕也会通过其他方式将这份气运加持于自己身上。
于是只能微微一叹,将虚尺接过。
尺身入手温润,并无实质重量,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运道之力。
而后躬身行礼道:
“晚辈谢过真人。”
林绵晋见他收下,这才满意一笑,叮嘱道:
“去吧,此后若是在望气之术的修行上遇到任何疑难阻碍,随时可来晋衡山寻老夫解惑。”
话音刚落,未待林清昼再行礼拜谢,林绵晋的身影已化作几道绚烂祥和的瑞霭霞光,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遭的福地灵机之中,消散不见。
………………
万壑妖域,毒沼林。
黑风岭一战溃败的余波尚未平息,残存的妖军尽数收缩,紧守着前线最后一道壁垒——毒沼林。
瘴气弥漫,泥淖暗藏杀机,无数妖兽潜伏其间,腥红的瞳孔在幽暗中闪烁,不安与躁动在空气中蔓延。
在这片妖氛笼罩之地,一道人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贺孤览浑身浴血,衣衫破碎,站在一群形态各异的妖兽之中,格外扎眼。
四周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轻蔑,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尤其是一位面容枯槁、眼神愤恨的老者,那目光几乎要将他凌迟。
“咳……”
贺孤览勉强架开一道无声袭来的秋杀之气,喉头一甜,内腑翻腾,气息已显散乱。
他此刻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去在意贺九龄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羞愤目光。
他的实力在族修中也算翘楚,然而对上林承昀这等出身紫府仙族、积淀深厚的筑基巅峰修士,却如同溪流直面江海。
不过交手二十余合,他已左支右绌,败象毕露。
林承昀素来寡言,开战时寥寥几句嘲讽攻心之言未见成效,便不再多费唇舌。
此刻见贺孤览气息浮动,步伐凌乱,他依旧沉稳如山,手中古朴书册无风自动,道道青黑色的爻木之气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在地面、空中交织,化作一座不断收缩的荆棘藤蔓牢笼,要将对手彻底困死其中。
就在贺孤览心神俱疲,几乎要放弃抵抗的刹那。
“噌!”
一道极细、极锐的金光,毫无征兆地破开浓重瘴气,其速之快,超越了目力所能捕捉的极限,直取林承昀后心!
林承昀瞳孔骤然收缩,丰富的斗法经验让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丝毫未做犹豫,立刻放弃了即将成型的藤蔓牢笼,周身灵力全速奔涌,手中书册哗啦翻动,停驻在某页蕴含磅礴生机的古拙符文之上。
“擎天壁!”
厉喝声中,他身前大地轰鸣,无数粗如人身、闪烁着青黑光泽的古老藤蔓破土而出,相互缠绕虬结,瞬间编织成一堵形似巨盾、厚达数尺的木质壁垒。
盾面黑光流转,散发出苍劲厚重之气,仿佛能抵御万钧冲击。
但那道金光袭至,竟如同热刀切入牛油,又似名匠以金线裁割名贵帛锦,无声无息,却又锐不可当!
“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坚韧无比的擎天巨盾,竟被那金光硬生生切入近半。
深达尺许的创口平滑如镜,边缘处残留的庚金之气嗤嗤作响,不断侵蚀着青黑藤蔓,险些将这面仓促凝成的防御彻底斩断!
劲风扑面,林承昀鬓角一缕发丝悄然飘落。
他无暇顾及遁入妖群、气息瞬间消失的贺孤览,豁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金光袭来之处。
只见不远处,一名男子静立沼畔,身形挺拔如松。
他面容冷峻,长髯垂至胸前,几乎触及地面,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眼眸开阖间精光四射。
手中握着一柄极长的利剑,粗看之下,竟有四尺有余,剑身隐有晦光暗蕴,方才那道惊世金光,显然便是此剑所发。
林承昀目光渐渐沉凝,周身气息愈发厚重,一字一顿道:
“常堰锋………”
此妖之名,在中原或许知者不多,但在北疆燕国,却是声威赫赫。
他以妖族之身,竟生生修出了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剑元,被誉为有“剑仙之资”,虽不知真假,但其剑道天赋与修为必然不俗。
更重要的是,他乃是斩墟妖王座下最受器重与宠爱,寄予厚望的后辈。
今日他突然现身于此……其缘由,不言而喻,必然与半月前,黑风岭上被林清昼斩杀的常堰裘有关。
林承昀心知此战避无可避,却也毫无惧色,反而激起满腔豪情。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春秋簿』仙基全力运转,手中那卷伴随他多年的书册无风狂舞,哗哗作响。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息自他体内冲天而起!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的景象竟开始诡异地急速轮转。
他左侧的草木疯狂滋长,绿意盎然,瞬息花开叶茂,焕发出极致的生机。
而他右侧的沼泽泥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板结,植被凋零枯萎,化为死寂的灰败之色。
强大的灵压如同实质的风暴,将地面的泥沼推开一圈圈涟漪,逼得周围那些低阶妖兽瑟瑟发抖,呜咽着向后退去。
第162章 巫咒
常堰锋冷笑一声,周身兑金之气骤起,剑元竟凝成实质般的淡金色波纹,向四周扩散。
林承昀以『春秋簿』催发的枯荣异象,那生死轮转的磅礴气机,撞上这层金色波纹,竟如骄阳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难以近其身。
非但如此,那淡金波纹反卷而来,带着刺骨的锋锐,反向林承昀压迫而去。
那柄长剑虽离林承昀尚有十丈之遥,但剑元隔空侵彻,他只是凝神望去,便觉双目一阵刺痛,视野模糊,身上肌肤隐现裂痕。
林承昀眉头紧皱,手上『春秋簿』瞬间翻回至蕴含磅礴生机的第一页,浓郁的生机立时席卷全身,将那不断滋生的细微裂痕迅速弥补。
裂痕刚一出现便被填平,周而复始,虽暂时稳住局面,灵力消耗却是不小。
二人身形再次交错,剑气纵横,藤蔓狂舞。
林承昀守得沉稳,一道道青黑藤壁拔地而起,却又在兑金剑罡下不断崩碎重组,地面被犁出深深沟壑,沼水泥浆四溅。
“要求变。”
林承昀斗法经验极为丰富,仅仅数合,便知若一味固守,虽能凭借深厚根基与对方周旋。
但在对方那愈发凌厉、越斩越锐的兑金剑气面前,自己将步步被动,最终难免落败。
瞅准常堰锋一道剑罡斩出,旧力略泄,新力将生未生的那一丝间隙。
『春秋簿』猛地从他手中脱离,书页无风狂翻,竟直接从弥漫生机的第一页,一步跨越至煞气森森的最后一页!
他周身原本盎然的生机瞬间褪去,转化为充满了衰败与终结意味的浓重死气,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向着常堰锋汹涌席卷而去!
这生死之气的瞬间逆转,所耗甚巨,即便以林承昀气海之雄浑,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死死盯住常堰锋的双眼,却见对方面对这足以侵蚀生机、污秽法身的恐怖死气,竟依旧不闪不避,甚至连护身剑罡都未全力催动,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眸带着一丝嘲弄,冷冷回望而来。
林承昀心中顿时一沉,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若强行收力,气机反噬之下败得更惨,只能赌对方是虚张声势,牙关紧咬,体内灵力更加汹涌地灌入『春秋簿』中,那灰黑色的死气浪潮声势再涨三分!
“噌!”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阴阳界限的金色细线骤然亮起!
那席卷而去的浓重死气,如同遇到克星的幽魂,竟被这道金线从中一劈为二!
且那金线去势不减,带着刺耳的尖啸,继续向着林承昀当头斩落。
“怎么可能……哪怕是剑元,也不该如此轻易……”
林承昀心中惊疑不定,金线已至面前,那锋锐之气让他眉心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