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仙族 第187节

  唱喏声悠长响起,回荡在流光溢彩的殿宇之间:

  “常州穆氏穆逵真人,为太青真人贺!赠【翠玉蟠龙镇纸】一对,乃玉真一道上佳灵资,愿太青道友道途坦荡,五法早成,亦祝赤寰道统,薪火相传,光耀千古!”

  穆逵真人笑容可掬,亲自奉上礼盒,其中一对翠玉镇纸灵光内蕴,蟠龙栩栩如生,隐有道韵流转。

  “沧州李氏为太青真人贺!赠【九窍通明石】一方,聊表心意,恭贺道友登临紫府,望两家情谊如江河行地,日月长明!”

  紧接着,云衡门、流锬门、朱霞观、丹曦阁……乃至一些来自江南与海外的道统,皆依次上前,唱名献礼。

  一般而言,紫府法会,各家所赠多为精妙术法、罕见典籍或珍稀筑基法器,紫府灵资何等珍贵,非至交或有所求,绝不会轻易送出。

  但今日不同,逍遥宗超然物外,踪迹难寻,对于许多势力而言,赤寰宗便是他们在中原立派以来唯一见过的金丹道统。

  更何况,赤寰宗源头可追溯至出过数位真君乃至仙人的九韶天,底蕴深不可测。

  南明真君虽远游天外数百年,但谁敢断言其不会在明日归来?

  故而,不止是穆家这等交好势力,便是些关系寻常的宗门,所赠之礼也远超常规。

  紫府灵资已属常态,如李家、云衡门这等顶尖势力,更是直接奉上了珍贵的紫府灵物。

  林清昼青袍玉立,面容平和,一一向诸位前来道贺的真人还礼,言辞得体,风度卓然。

  他将这些厚赠皆记于心,内心却并无太多波澜。

  他深知,这些殊荣与重礼,大半是冲着赤寰嫡传这块金字招牌,是宗门千年积累的威势所致,而非他林清昼个人。

  他也非贪婪虚荣之辈,今日所受之礼,将来诸家若有真人成就紫府,开设法会,他自会备下相应的回礼,不欠因果。

  “国师獠黎瘴,代陛下、皇后娘娘,为太青真人贺!”

  一道带着奇异腔调的声音响起,身着繁复巫袍的国师缓步而入,其气息幽深,与周遭仙家气象略显迥异。

  獠黎瘴行至林清昼面前,灰白长发下的眼眸带着几分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太青道友,京州一别,风采更胜往昔。上次小洞渊秘境,老夫那份随礼,道友可还满意?”

  林清昼心领神会,微微一笑,淡然回道:

  “国师厚赠,印象深刻,在下……满意至极。”

  待到诸位真人皆在云端玉座安坐,下方来自各家的筑基子弟也按序落座,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

  林清昼目光扫过下方,见林清鹤正与赵元曜在一处角落,二人似乎正在探讨剑术。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凌栩真人忽然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向国师獠黎瘴的席位,轻声低语了一句。

  国师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点头,下一刻,两人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林清昼面上笑容不变,仿佛无事发生,继续周旋于诸位前来道贺的紫府真人之间,应对自如,将赤寰嫡传的风范展现无遗。

  ………………

  太虚之中,万籁俱寂,与下方法会的喧闹恍如隔世。

  獠黎瘴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巫祝之气,看着对面气息清冷如月的凌栩真人,抚须笑道:

  “焉道友相邀,当真是令老夫受宠若惊,说起来,你我虽同处中原,这般单独交谈倒还是头一遭,荣幸之至。”

  凌栩真人眸光清冽,并不迂回。

  “国师执掌赵国巫祝,沟通天地,咒术之能,天下皆知。”

  她微微抬眼,直视国师那双仿佛能洞悉幽冥的眼睛,语气沉静:

  “我……不,赤寰想请国师出手……咒杀一人。”

第204章 咒杀

  獠黎瘴面上笑容不变,枯瘦的手指轻轻捋过苍白胡须,缓声道:

  “不知是谁竟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得罪焉道友,想必是嫌道途太过顺遂,想寻些劫难砥砺了。”

  凌栩真人并未接话,只素手微抬,一点幽邃的癸水灵光自她指尖浮现,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

  那水光澄彻,内里却禁锢着一缕极细极锐的金气,虽只一丝,却仍散发着弑君逆命般的森然煞意,周遭太虚都被这缕金气刺得微微波动。

  “国师请看。”

  凌栩真人声音依旧清冷如泉,将那缕被癸水包裹的金气推向獠黎瘴。

  国师接过那点灵光,灰白色的眼眸中懒散之意尽去,转为凝肃。

  凌栩真人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早在林清昼此前提及遇刺经过时,她也只是微微蹙眉,语气平淡地责怪弟子行事不够谨慎,还需多加磨砺。

  然而,无人知晓她心中早已怒意暗涌。

  她焉栩旖数百年来唯一一次动念收徒,本未抱太多期待,不过是因毂聂师祖所请,顺手指点一番丹术。

  可这唯一的弟子,不仅丹道天赋令她惊艳,性情更是难得——聪慧而不失仁念,通透却非凉薄,是她漫长修道岁月中罕见契合心意的传人。

  如今弟子初成紫府,根基未稳,便险些在她眼皮底下道消身殒,她焉能无动于衷?

  林清昼叙述得平淡,但她精研丹道命理,深知道统生克之厉害,尤其那“孤君遇刺”的意象一旦彻底成型,兑金克伐青木,逆贼伏刺君王,几乎是绝杀之局。

  其中凶险,岂是“稍有不慎”四字可以概括?那是在鬼门关前硬生生挣回了一条命!

  何况,林清昼虽未明言,但她何等见识,稍加推演便已洞悉关窍。

  那兑金修士能以紫府中期之尊,在斗法中强行自居“下位”,借以催发“以下克上”的弑君锐意,所凭依的,正是林清昼身为赤寰嫡传、离焰正统那份煌煌惊人的气象!

  此举不仅刻意针对林家,也将林清昼的赤寰门人身份也一并算入,借其宗门威势反成刺杀利刃。

  这已非简单的私人恩怨,更是在明晃晃地折损赤寰颜面。

  如此一来,她身为师长出手惩戒,便不再是逾越宗规插手弟子私怨,而是维护宗门威严,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否则,依着赤寰宗规,林清昼以林家弟子身份在外历练的劫难,本应自行化解。

  因此,她当时虽未多言,只细细问了那兑金修士的神通特质、所用灵器以及战场残留的气息,转身便已传讯两位师弟。

  凌枫真人常年游历四海,人脉颇广,凌决真人自身便是庚金一道的大家,对同属金德的修士气息最为敏感。

  那兑金真人虽竭力掩饰,但当时既已受伤,神通气息必有外泄,凭借赤寰宗的秘法,追踪其跟脚并非全无可能,这缕金气就是凌决真人收集而来。

  獠黎瘴细细感受着指尖那缕顽强不散的金气,面露难色,抬眼看向凌栩真人,叹道:

  “焉道友未免太高看老夫了,纵是这位真人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布下法坛,备齐祭品,老夫也不敢说能当面咒杀一位紫府中期的同道。

  何况……如今只凭这一缕逸散游离的气息,便要隔着千山万水,跨越数州之遥行咒杀之事?

  纵是大巫白傩娑再世,恐怕也难做到,何况是老夫这等微末道行。”

  凌栩真人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淡淡道:

  “如若辅以至宝呢?”

  獠黎瘴抚须苦笑:

  “即便有灵宝加持,老夫拼着元气大损,最多也只能让他气运低迷,心神不宁一段时日,难以伤其根本,更遑论……”

  “若是法宝呢。”

  凌栩真人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獠黎瘴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定定地看向凌栩真人那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眸,试图从中分辨出戏谑或试探,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道友莫不是在说笑,老夫何德何能,岂有驾驭法宝之威。

  只怕尚未引动其万分之一的力量,自身便已神魂俱灭,道基成灰了。”

  何况……他心中更是暗忖,若赤寰宗当真能动用巫祝一道的法宝,又何须假手于他?

  法宝自有灵应,稍稍引动一丝法则之力,那兑金真人便是藏到九幽之下,也唯有形神俱灭一途。

  他自然清楚京州附近此前发生过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同样颇为意外。

  赤寰宗向来护短,他早有讨教,如今为此做出反应并不足奇。

  只是焉栩旖此刻提出的条件与手段……却让他一时难以揣度其真正的意图了。

  獠黎瘴心中惊疑不定,诸多念头电转而过,却听凌栩真人依旧用那清冷平缓的语调开口道:

  “如若是感应大致方位,国师可能做到?”

  獠黎瘴收敛心神,沉吟片刻,谨慎回道:

  “感应大致方位……自是无妨,只是此法如同在静水中投石,涟漪自生,必然会打草惊蛇。

  对方灵觉敏锐,届时必能顺着巫咒溯源,反向感知到施术者的大致方位。

  如若能给出更为具体的东西,比如对方的画像、体液、毛发,或是其长久接触、沾染了本我气息的随身之物,便可尽量规避此种风险,方位也更加精准。

  如今仅凭这一缕游离逸散的气息……恕老夫直言,要先以此为核心测定方位,对方有所感应几乎是必然之事。”

  凌栩真人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

  “无妨,不知国师何时可以开始施法,大致多久方能有所结果。”

  獠黎瘴捻着胡须,估算道:

  “若只是测定方位,一旦准备妥当,施法本身倒不需太久,只是结果难料……

  若那贼子尚在中原,凭借地脉牵连,或许一日之内便有反馈。

  但若其已远遁海外,甚至借助某些秘境或灵器隐匿,隔绝了天机感应,那耗费时日可就难说了,三五日,乃至旬月,皆有可能。”

  “好。”凌栩真人淡然应下,“那便等法会结束后,再请国师出手施为,有劳国师了。”

  “不敢,能略尽绵力,为赤寰分忧,亦是老夫的荣幸。”

  獠黎瘴姿态放得很平,他身为大真人,固然地位尊崇,但面对赤寰宗的背景以及凌栩真人本身冠绝海内的丹道造诣,也远远不及。

  他甚至暗盼对方莫要提及报酬,如此这份人情便算做实。

  然而凌栩真人何等人物,岂会不明此节。

  她眸光微转,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事成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皆会付予国师一道【地望血石】以为酬谢。

  此物乃我早年游历南疆时,于一处上古巫祭遗址中偶然所得,于巫祝一道当有裨益。

  若那贼子藏匿过深,致使国师施法消耗过巨,我自会酌情再加报酬,国师不必担心,全力施为即可。”

  獠黎瘴闻言,灰白色的眼眸晦暗不明,他深深看了一眼凌栩真人,喉头微动,最终将所有推辞与探究之言压下,只郑重地轻轻颔首:

  “道友厚赐,老夫……却之不恭了。”

  二人议定,不再多言,身形微晃,便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下方流光溢彩、宾主尽欢的法会之中。

  云端玉座之上,诸位真人谈笑风生,仿佛无人留意到方才短暂的离席。

  法会依旧在盛大祥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觥筹交错,道音缭绕,一派仙家盛景。

  法会之上,仙乐缥缈,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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