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目光悄然投向主位的凌栩真人,带着一丝探询。
凌栩真人感受到弟子的目光,却只微微摇首,眸光清冷依旧,以神识传过一道平静的意念:
“稍安勿躁,稍后自知。”
林清昼会意,按下心中疑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法会,与前来道贺的诸位真人周旋应对,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尽显赤寰嫡传之风范。
这场紫府法会,足足持续了七日,方才渐近尾声。
七彩琉璃光幕之外,一道道遁光再度亮起,诸位紫府真人相继告辞离去,祥云瑞霭渐次消散。
最终,喧嚣散尽,偌大的离曜郡城重新归于宁静,唯有那些精心布置的灵器、玉树仍在缓缓运转,维持着这片仙家胜景。
那位身着繁复巫袍的国师獠黎瘴,却并未随众离去,反而安居于一座悬空的浮岛玉亭之中,自斟自饮着灵酒,神态悠然,仿佛在欣赏这法会散场后的别样清寂。
场中,最终只剩下了凌栩真人、林清昼与獠黎瘴三人。
凌栩真人这才起身,步履无声地行至獠黎瘴面前,素手一翻,那缕被癸水灵光包裹的暗金煞气再次浮现,她将其推向獠黎瘴,声音清冷如旧:
“我已着人在炎州地脉另行开设了清净法坛,一应祭品巫器皆已备齐,并无闲杂干扰,国师只管依计行事,放手施为即可,此番有劳国师了。”
獠黎瘴放下酒杯,脸上那惯有的笑容再次浮现,起身拱手一礼:
“道友放心,老夫必当尽力。”
说罢,也不再多言,手持那缕金气,身形如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融出主殿,前往预设好的法坛所在。
望着那缕熟悉的、带着弑君煞意的金气消失在大殿门口,林清昼心中已然明了师尊此番安排的深意。
他行至凌栩真人身侧,轻声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此事本为弟子历练之劫,如今却劳烦师尊为弟子费心筹谋……”
凌栩真人却不等他说完,便淡然打断,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非是为你一人,此獠胆大妄为,竟敢借我赤寰威仪,反成其刺杀之刃,折损宗门颜面。
真君不过远游百载,些微跳梁小丑便敢如此藐视赤寰威仪,若不加以惩戒,世人岂非皆以为我离焰天可欺?”
她眸光清冽,望向殿外虚空,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
“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究竟站着何人,又有何等通天本事。”
林清昼深知师尊性情向来如此,看似清冷疏离,实则最为护短,此刻言语虽将缘由归于宗门颜面,他又岂会不知其中亦有为他出头之意。
他不再多言,只再次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多谢师尊。”
凌栩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林清昼知道施法追踪需耗费时间,便道:
“弟子先去寻太晟师兄商议些庶务,待国师那边有了消息再回来。”
凌栩真人淡淡颔首,算是应允。
林清昼身形一闪,青袍拂动间,已悄然融入太虚,下一刻,便出现在下方离曜郡城一处较为僻静的园林水榭之外。
他并未立刻显化身形,气息隐于太虚相合,水榭中几名正在论道的筑基修士自然毫无所觉。
林清昼侧耳倾听,原来是几人因见林清鹤与沈素汐同属寒炁一道,便起了谈兴,正在讨论寒炁中极为玄妙的一种仙基——『天欲雪』。
只听林清鹤声音清越,正色论述道:
“诸位所言皆有妙理,然在下浅见,『天欲雪』之基,其神髓不在已成之冰雪,而在将凝未凝、将发未发、将雪未雪那一瞬的悬停之态。
此态如同我剑道中之藏锋,锋芒未露,而杀意已锁十方。
昔年晋衡真人观天象,有云:‘霰雪无垠,云霁而待。’便是此意。”
下方一位身着白袍,背负长弓的修士闻言,眼中闪过赞同之色,接口道:
“林道友所言极是!箭道亦重势,『天欲雪』正是将寒炁之势积蓄至巅峰前一刹,引而不发,其威更烈,弓弦拉满,箭未离弦,那一刻的箭势自然最为慑人。”
林清鹤颔首:
“正是此理,故修此道成神通者,心念一动,可令周天寒彻,万物归寂;亦可一念回春,雪霁天青,其玄微之处,存乎一心。”
林清昼隐于太虚之中,听着族弟这番不为寒炁正途的歪理,不禁面露笑意。
林清鹤于寒炁剑道之上的领悟,显然又精进了不少。
他正要一步踏出太虚,现身与众人相见,忽地,体内洞天之中,那一点得自霁羽遗藏、平日里沉寂温顺的寒炁金性,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霜白寒光。
刹那间,他眼前流光溢彩的园林水榭景象如水面倒影般剧烈晃动、破碎,眼前景象骤然变得与众不同,却又格外熟悉。
虽画面截然不同,但这等感觉,与此前突破紫府,遭遇无穷幻想时……别无二致。
第205章 天欲雪
忘机峰绝顶,古松如盖,石案天然。
时维仲冬,彤云布空,雪意未下,诸真围坐,各执绿梅一支,以待初雪,共论寒炁。
有一儒雅青年整了整袖袍,率先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吾观『天欲雪』,乃圣人所谓义气之形,雪未下而威已加,若君子之厉,不言而信。
昔尼父摄相,七日诛少正卯,不待刑鼎而京州肃,此人间之欲雪也。
昔上仙执月,诛霜华于玉阶,不待冰封而天下肃,此天人之欲雪也。
寒炁之基,以义为锋;不刃而寒,不令而威。
持此基者,当养吾浩然,使一腔正气与太虚严凝相感,则群邪自遁,万法自澄。”
言罢,松巅忽有风过,吹动其袖边一寸寒芒,似已借得天地未发之威。
又一清隽道人,鹤氅星冠,抚掌微笑:
“谢兄言义,吾则言机。雪之欲下,必先温气上升,云叶四合,此所谓‘张之’;温极而寒生,六花旋落,此所谓‘翕之’。
『天欲雪』之神通,妙在一将字,将发未发,将现未现。
敌锋方炽,我引而张之;彼气盈极,我一翕而夺之。
是得老聃微明之旨,不战而屈人兵。故持此基者,当炼反覆之妙:
以退为进,以与为夺;一呼一吸,暗合天地翕张之数。”
随其语节,众人座下石纹忽开忽阖,竟若呼吸,似已应其机锋。
而又有一白袍抱剑而立,玄衣如夜,只冷冷掷下一句:“杀机。”
“雪之未下,天之机也,亦天之杀也。吾剑取孤寒一路,惟以杀机为锋。
昔人论剑,谓藏锋三寸,出则必杀,今我借寒炁一瞬,藏锋于天地。
他说话时,背后铁匣微震,一缕无形寒芒直冲斗牛,竟引得天穹云涡隐隐,似欲提前降雪。
又一沙弥,僧衣如雪,合十低眉:
“诸君皆言用,吾独言空。天欲雪时,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此境若禅,若寂,若涅槃之先兆。
寒炁之基,不过假名;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
将雪未雪,正是色空交参一际。彼时机锋,不在寒,不在雪,在于了无一物。
故持此神通者,当观雁度寒潭之旨,来者勿喜,去者勿悲,雪落无痕,云归无影。
以无所得故,无所不夺,以无所住故,无所不凝。
真空生妙有,则一寒可化万寒,一雪可覆大千。”
其声未落,松上忽坠半片雪花,触其僧衣竟无声而没,真如无痕之境。
一女修素面青衣,惟眸中雷意湛然,轻启朱唇:
“诸君各抉一角,吾试总其和,雪之将下,天地二炁交争,阴盛而阳伏,太和暂失。
然失非失,乃保合之枢机,寒炁之基,贵在‘测此交争之度’。
知其寒度几何,识其雪量几何,一炁偏差,可令敌神通冰裂;一炁早发,可令己万法回春。
是知天欲雪者,实一炁机之戥秤也,持此神通,当炼太和之衡,以神算为砣,以寒炁为戥,敌进一寸,我寒一分,毫厘不爽,斯为真宰。”
她抬手画一圆,太虚中竟现一具由霜纹织就的秤砣,左盘雪意,右盘生机,此刻恰好平衡,无偏无倚。
俄顷,戥秤化作漫天雪信,飘散峰顶。
又有一赤衣少年低声自语,却字字落入众真耳中:
“我闻雪欲下,先覆野人茅。诸君论高妙,我犹念凡草——若得此基,当使天下苦寒之士,于雪夜有寸薪之火,则我寒虽万倍,亦甘之如饴。”
众真默然,一时松风大作,彤云更低。
忽有六出雪花第一片,轻轻坠于石案中央,恰落在“天欲雪”三字虚影之上,瞬化寒露,凝而不散。
于是众真各起,或踏松而去,或乘云而升,或隐入空茫,惟余古松一株,石案一方,与漫天将雪未雪之意,共覆人间。
………………
眼前幻象渐渐散去,林清昼静立太虚,默然不语,低首沉思。
他神思所系,不只是因为方才那场道论本身。
能引动金性自发共鸣,足见那段论道对当年证出此道金性之人,影响何其深远,甚至可能重塑了其部份道途理念。
关乎金性之秘,林清昼背靠赤寰,所知远比寻常大真人更为深邃。
于诸多顶尖宗门而言,垄断此类关乎大道根本的识见,方是维系传承超然地位的核心所在。
如今修行界的风气,比之数千年前门户森严、法不轻传的境况,已算开明许多,封锁不再那般酷烈,隐隐有几分复归古时那等“大道为公,论道无类”的遗风。
当然,林清昼亦明了,此或许仅是他身处赤寰这般顶尖道统,所见皆为光风霁月之故,犹如坐井观天,未必真知底层修士求道之艰。
然对他而言,自登临紫府之日起,便已触及诸多隐秘。
所谓金性,既是修士以神通圆满煅就之本真,亦是对应金位对修士的临摹而显化。
故而经历越是不凡、道行越是精深的修士,所能证得的金性便越多。
林清昼此前从未深究他在霁羽秘境洞天中所获那道寒炁金性的具体源头,此事太过虚无缥缈,难以追溯。
他曾翻阅过霁羽秘境原主,那位乙木大真人的生平纪略,亦是无从揣度。
然则方才那场以『天欲雪』为核心的论道幻境,却令他心头剧震,惊疑不定。
若所料不差......他恐怕已窥知这道金性之主为何人了。
方才幻境中显化的六位紫府修士,其神通气机各具特征,其中专修寒炁者,唯那位白衣抱剑的修士一人,而那位剑修......
心念流转间,林清昼身形已自太虚中隐没,下一刻,悄然出现在离焰天百艺峰藏经阁内。
他步履不停,径直走向一处陈列古简的木架,依循记忆,信手取下一枚置于上层的玉简,神识随即沉入其中。
“侑寒剑仙……”
简中记载映入心湖,林清昼默诵其生平,心中已然断定。
由幻境中诸修论道可知,彼时霜华真君已然伏诛,而霜华陨落不过是近几千年内之事,故而那场论道必是发生于此数千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