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寰宗立派虽仅千余载,未必事事皆录,然一位五法俱全、身负剑意的寒炁剑仙,必然足以震动一个时代,纵是赤寰宗这等金丹宗门,亦会于典籍中为其留下一笔。
林清昼此前浏览宗门收录的天下英杰谱录时,确曾见过此名,只是当时未曾刻意探寻,更未将这位传说中的剑仙与自己所得的寒炁金性联系起来。
神识沉入玉简,墨篆如星斗流转:
侑寒剑仙,氏澹台,讳涧。
其母,魏国澹台氏女,少慕仙道,悦一散修,弃家私奔,诞子于北海之滨。未几,其夫陨于妖潮,母携幼子归宗。时澹台氏耻其行,拒而不纳,几欲驱之。涧年十八,于族门之外演剑,剑意冲霄,寒凝百里,江波不流。澹台真人惊出,抚其顶而叹曰:‘吾家明珠,晦于尘壤’,遂亲赐名‘涧’,意其深寒如渊,引归宗牒。
百年而紫府成,单剑独闯北海,寻父陨旧地。时有害父之仇敌,乃积年紫府,二神通在身,盘踞冰窟,自号‘玄渊老祖’。涧仗剑直入,与之战于万丈冰原之上。剑光掠处,百里冰层尽裂,玄渊真人神通尽出,皆被一剑破之,终枭首于父陨之碑前。斩灭仇雠,剖冰取胆,祭父冥航,北海群修慑服,莫敢仰视。
自是北地传其剑歌曰:“侑寒一瞬,天海皆青,剑锋所照,六月飞霙。”
其后数百载,仗剑游历四极,斩恶蛟于西海,破魔窟于南荒,剑下伏尸无算。尝于昆仑山巅坐悟三载,观雪生雪灭,参破参紫,寒炁之道遂臻化境。
暮年欲以寒炁为基,闰转少阴,以求超脱。闭死关于北冥极寒之渊,然少阴路险,神通尽碎,剑折道消。其陨之时,北冥渊壑为之平,寒气三十年不散,万灵绝迹。
......……
林清昼心中沉思,这位侑寒剑仙乃是三千年前的风云人物,玉简记载虽不算事无巨细,但生平轮廓已然清晰。
他自然联想到自身所获的另外三道金性,是否也源于那个道法昌隆、英杰辈出的近似年代……
他闭目盘坐,神识如网,再次探入一枚枚记载着古老传记与宗门秘辛的玉简之中,试图从中寻觅蛛丝马迹。
时光在静默的阅览与推演中悄然流逝,直到腰间那枚用以接收紧急传讯的玉佩泛起微光,林清昼才缓缓睁开那双清如碧潭的眸子。
他在这藏经阁中已沉浸推演了数日,虽未能直接锁定其余金性的具体源头,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他对千余年至三千年前那段岁月里,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的诸多风云人物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同时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大道争锋的残酷与无奈。
三千年光阴流转,海内外涌现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其中能如南明真君那般最终踏破关隘、成就金丹者,玉简所载,竟寥寥仅有三位。
且那最终成就的三位之名讳与具体事迹,在秘录中亦被悄然隐去。
林清昼起身,身形已融入太虚。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炎州某处隐秘山谷之中,一座临时布置、却气象森严的法坛之前。
只见国师獠黎瘴面色苍白,气息较之数日前明显萎靡了许多,周身缭绕的巫祝之气也淡薄了不少,正盘坐于法坛中央调息。
尽管林清昼心知对方这番虚弱模样未必没有刻意夸大、示之以弱的成分,但他依旧神色郑重,拱手行礼道:
“辛苦国师了。”
獠黎瘴闻声,缓缓睁开眼帘,露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摆了摆手:
“无妨,能为赤寰略尽绵薄,亦是老夫之幸,所幸未曾辜负焉道友所托……”
说着,他取过身旁一个不过巴掌大小、以兽骨与暗色金属构筑而成的奇异阵盘,递给了静立一旁的凌栩真人。
“此物已锁定了那缕金气源头的大致方位与灵机轨迹,凭此指引,只要不是隔着洞天,便能一直感应其方向。不过……对方灵觉敏锐,此刻定然也已心生警兆,还需尽快行动。”
林清昼侧目看向师尊,凌栩真人接过那骨制阵盘,入手微沉,其上刻画的古老巫纹正散发着幽幽毫光,指向北方。
她略一探查,便知无误,对獠黎瘴微微颔首:“有劳。”
随即毫不迟疑地捏碎了袖中一枚早已备好的玉符,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在太虚扩散出去。
她眼神示意林清昼跟上,身形率先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癸水清辉,隐没入太虚深处。
林清昼自然不会怠慢,再次向獠黎瘴颔首致谢,周身青光亮起,亦随之踏入太虚,紧紧跟上凌栩真人那如水痕般流逝的轨迹。
太虚之中,无垠空寂,唯有灵机流转如潮。
林清昼紧随在凌栩真人身侧,目光落在那悬浮于她掌心、正稳定指向北方的骨制阵盘上。
他凝神感应着那方位中透出的些许气息特质,心中微微一怔。
“北海……”
这方位指向,竟是广袤而酷寒的北地海域。
说来也巧,他方才所阅的侑寒剑仙传记中,其人生中几件大事,乃至最终冲击金性、道消身殒之地,皆是在北海之中。
未等林清昼细想,身旁太虚一阵波动,两道神通气息骤然降临。青光水影之侧,左侧一道锋锐无比,宛如能撕裂太虚,右侧一道炽热煌煌,仿佛能焚尽虚无。
光芒敛去,显露出两位真人的身影。一位一袭金色锦衣,笑容玩世不恭,正是凌决真人。
另一位则气息虽然炽烈,但面容温和,常含笑意,乃是凌枫真人。
“师姐。”两人同时向凌栩真人见礼。
凌栩真人目光扫过两位师弟,眼中冷意更甚,她冷哼一声:
“既然都到了,那便不必耽搁了!清昼,尽力跟上!”
话音未落,她周身癸水清辉骤然暴涨,原本柔和的水光此刻却显露出如汜水决堤般的奔流之势,裹挟着她如同一道撕裂太虚的深蓝流星,朝着阵盘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一旁的凌决真人与凌枫真人显然也早有准备,见状亦是全力施为。
凌决真人笑眯眯的和林清昼打了个招呼,便化作一道极致凝聚、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暗金锋芒,凌枫真人则身化流光,宛如大日巡天,速度竟只快不慢。
三位紫府中期的修士同时发力,顿时在太虚之中留下三道清晰而恐怖的灵力尾迹。
林清昼不免有些苦笑,这三位师门长辈显然都是修行日久,且负有身神通在身,论及在太虚之中的速度,他这初入紫府的青木修士,自然是远远不如。
但他也深知此刻乃是争分夺秒之时,容不得半分怠慢。
几位长辈如此急切,亦是为他此番遇袭之事出头。
林清昼心念一动,一张铭刻着繁复风纹的紫色符箓无风自燃,精纯的巽风瞬间萦绕周身,尤其汇聚于双脚之下,使得他原本就已不慢的遁速再次飙升,化作一道青色的风影,循着前方三位真人在太虚中留下的灵力痕迹,紧紧追赶而去。
第206章 擒拿
北海,重渊岭。
墨色海水如凝固的深渊,环绕着嶙峋耸峙的海上山岭。
那山岭通体玄黑,似被万古寒铁浸透,峰刃割裂铅灰色的天穹,其间有幽邃水道蜿蜒穿行,仿佛巨兽骸骨间残留的脉络,构成一片死寂而奇崛的绝域。
然而此刻,这片亘古沉寂的黑水山岭之间,一道黑衣身影骤然自水下冲出,悬停半空,面上惊疑不定,目光如电,射向南方天际。
“巫蛊……咒术!”
他周身暗金煞气如沸腾的岩浆,不断鼓荡,试图斩断冥冥中缠绕而来的无形丝线。
但那丝线阴毒粘稠,似附骨之疽,任凭他如何以兑金锐意切割,竟一时难以彻底清除,反而如影随形,不断试图渗透其紫府灵台。
男子面色沉凝如水,毫不犹豫向下沉坠,再度没入冰冷刺骨的黑水之中。
他一边急速下潜,一边持续运转神通,抗衡着那跗骨之蛆般的咒力牵联。
为今之计……唯有拖延,借这北海重渊的特殊环境与自身底蕴周旋。
好在……此地是北海,是他的故土,亦是天然的屏障。
不知行了多久,未等他稍作庆幸,神色骤然一凝!
身旁原本缓缓流淌的墨色海水,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分开,一道极致凝聚、仿佛能洞穿九幽的庚金锋芒,竟无视了重重水压与空间阻隔,自太虚薄弱处悍然刺出,直指其背心!
“候君多时了。”
凌决真人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声,伴随着那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同时抵达。
黑衣真人心中剧震,来不及思索为何对方能先自己一步潜藏于此方深海绝域,神通已本能运转,身形一晃,便要遁入太虚远遁。
然而,他刚刚撕开太虚壁垒,眼神便彻底沉下。
只见原本空寂无物的太虚之中,此刻已化作一片幽深无尽的癸水之域。
水色道袍如流云泻地,凌栩真人静立其中,衣袂无风自动,额间一点湛蓝水纹流转着淡漠的光辉。
她周身气息与整片癸水太虚融为一体,幽深如万古寒潭,眸光清冷,无声地锁定了他。
“怎么会……方才感知那道气息,明明至少还在数万里外……”黑衣真人心中寒意大盛。
但他亦是历经杀伐之辈,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弑君阙』悄然运转!
刹那间,一股“以下克上,逆乱纲常”的意向以其为中心轰然爆发!
太虚之中仿佛有虚幻的臣子身影跪伏,却又在下一刻手持利刃暴起,化作道道暗金流光,撕裂静谧,直指那如水神一般的凌栩真人,欲行那枭雄弑君、颠覆乾坤之举。
凌栩真人面色不变,面对那席卷而来的弑君逆意,只是素手轻抬,指尖似有清泉流淌。
『鹿饮溪』。
神通显化,意境自生。
不见浩大声势,唯有周遭癸水仿佛化作了林间清溪,潺潺流动,清澈见底,映照着天光云影,自带一股悠然自在、不染尘嚣的韵味。
那狂暴凶戾的弑君暗金流光撞入这片溪水之中,竟如猛兽陷入泥沼,锋锐被悄然化去,杀意被流水带走,仿佛弑君者的杀意最终只惊动了溪边饮水的麋鹿,留下一圈涟漪便复归平静。
癸水道统,至柔至阴,善利万物而不争,尤擅化解刚猛,引导宣泄。
感受着身后太虚传来的灼热气息正在急速逼近,黑衣真人知道绝不能再拖。
另一位离火修士转瞬即至,届时三位赤寰真人合围,他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生天。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一道暗沉金锁自袖中飞出,瞬间放大,锁链横空,其上符文明灭,竟是再度将这片本就受癸水影响的太虚加固封锁!
同时,那柄通体暗赤金色、铭刻古老人皇祭祀图腾、流转着开天辟地之势与征伐裁决之威的斧钺,再次被他紧握手中。
凌栩真人眸光扫过那金锁,冷笑一声,并未多看那威势惊人的斧钺,反而清冷开口:
“身家倒是不菲。”
以她的眼界,自然认出这金锁乃是一件难得的兑金灵宝,专司封锁禁锢,难怪此前林清昼难以脱身。
她亦不再留手,颈间一枚形似水滴、剔透如深海寒晶的吊坠骤然亮起碧蓝色的瑰丽光辉,一股更加浩瀚精纯的牝水之力弥漫开来,赫然是一件牝水灵宝。
与此同时,她运转了第二道神通。
『芦中隐』。
霎时间,她周身神通光彩、气息波动乃至存在感,如同水滴融入江河,彻底消失在这片癸水太虚之中。
无迹可寻,无影可踪。
癸水擅隐,变幻无常;牝水擅藏,纳垢含灵,二者相合,将这隐匿之道发挥到了极致。
黑衣真人瞬间警惕到极致,神识如网铺开,却捕捉不到丝毫痕迹。
但太虚之外的封锁传来剧烈的震荡之声,显然即将被强行打破,时间已不容他细细搜寻。
刺客行事,本就常在瞬息之间决出生死,被形势所迫,行险一搏亦是常事。
他心念速转,非但未慌,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决绝,终于图穷匕见!
那暗沉金锁骤然绽放出刺目光芒,第二道神妙轰然发动——
【定海】!
此宝源自北海,炼制之初便是为了克制诸般水法。
虽仅有【定海】与【锢虚】两道神妙,却凭此跻身灵宝之列,其效堪称惊世。
只见一道澄澈金辉如波纹般扩散,所过之处,原本幽深流动、变幻莫测的癸水太虚,竟瞬间变得如同镜面般平静死寂!
所有水灵机的活性被强行镇压,万流归止,波澜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