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黎道友,别来无恙。”
林曦和拱手回礼,目光落在炉鼎之上,开门见山:
“紫苓道友,不知那方玺印如今炼制的如何?若是缺了什么佐材,道友尽管开口,观玄道库中若有垫付的,林家随后自会补上。”
紫苓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笑着摇头道:
“道友太客气了,材料已是足够,不仅不缺,反而顺利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她指了指那沸腾的炉火,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
“按理而言,印玺这等承载权柄、气运的小巧灵器,又要融入诸多高阶灵材,其内部打磨和阵纹禁制的刻画极费功夫,往往比炼制刀剑那等攻伐之器还要难上数倍。
我原以为至少需十余年水磨工夫,方能将其打磨圆满,但不知为何,此次开炉炼制,却是如有神助,极为顺遂。
灵材融合毫无排斥,禁制刻画更是一气呵成,照此进度,恐怕再有数年,道友便能来取宝了。”
林曦和闻言也有些讶然,眼神微动,心中却是一宽。
总归是件好事,早些拿到手,也能早些安心。
再过数载,正好是清昼修成二神通的关口,这玺印若是那时出世,正是如虎添翼。
思虑片刻,林曦和若有所思地笑道:
“兴许是正好应了中原那玉玺破碎的意象。
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旧的权柄崩碎,天地间的气运便会自发寻找新的承载。
古书早已言明,神器有灵,择时而生,兴许正是应了此礼,才让这枚新印顺应天时,炼制得如此顺利。”
紫苓真人微微颔首,她不过随口一提,既能省下数年苦功,自然是好事。
两人又定下了大致取宝之期,林曦和便不再叨扰,告辞离去。
………………
遁光划破长空,足足飞遁了十个时辰。
林曦和身形一顿,悬停在一片苍茫海域之上。
脚下是一座巨岛。
这岛屿大得惊人,纵横延绵不知几万里,若是放在陆上,疆域怕是抵得上半个沂州。
只是其上荒草凄凄,怪石嶙峋,毫无半分人烟气象。
林曦和神念铺开,眉头忽地一挑。
那户凡人不见了。
之前来此探查,曾见一老伯一家居于此地。
几个凡人而已,他原本并不关心其生死去留。
但他上次路过此地时,曾顺手在那老伯心中种下过一道微弱的神通种子。
只待他那所谓的修士女婿来到此地,这神通便会自行发动,种下暗示,引导他们一家离开这座岛屿,另寻安身之所。
可如今,这老伯一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道神通种子却并未被引动,甚至连一丝反馈都未曾传回,仿佛凭空消散了一般。
林曦和眼神微凝。
他并非大意之人,更不会因为对方是凡人就放松警惕。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许多致命的危险,往往就隐匿在这不起眼的微末之处。
他第一时间掐动法诀,感应那道留下的神通种子。
但传回的感应却是一片空空荡荡,毫无回应,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难寻觅踪迹。
林曦和不禁轻啧了一声。
他并无命神通在身,留下的暗示也只是基础的神通运用罢了,没有那么灵敏,若是被有心人抹去或是遭遇了什么突发的天灾海兽,感应不到也是常事。
“罢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此事。
对方就算有什么算计,多半也不是冲着林家来的。
他上次来此地原本就是临时起意,更不可能有人提前在此布局针对。
按下心中那一丝疑虑,林曦和身形下落,踏足岛屿主峰,开始细致地检查起地脉走向。
一番探查下来,这里的地脉只能说是平平无奇,灵机也是稀薄得可怜。
这就导致这座偌大的荒岛之上,虽然幅员辽阔,但天然形成的零散灵田加起来恐怕还未必有半亩,贫瘠得令人发指。
也正因如此,这座巨岛虽大,却如鸡肋一般,这才没有被其他海外势力或散修占据。
但这对林家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只要位置足够好,隐蔽性强,最重要的是地盘足够大,那就足够了。
灵机稀薄?
只要用足够的灵石埋入地下温养地脉,再布下高阶的聚灵阵法日夜牵引东海精气,此地的灵机和灵脉迟早会被养起来。
这种用海量资源硬生生砸出一块灵地的手段,对于资源匮乏的海外散修来说是天方夜谭,但对于在沂州深耕多年、把控一州资源的林家而言,并不缺少这些在海外极度稀缺的基础物资。
更何况,他此前第二次前往东海龙宫,送去【玄卿月萃】和【太白玄铁】用以交换灵物时,就已经和龙宫谈过将要在东海建立林家分府之事。
那龟丞相看了海图,见是这么个荒僻的大岛,甚至未曾请示龙王,就笑呵呵地一口应下了此事。
有了龙宫的首肯,即便林家在此处大兴土木,也不必忧虑龙属和周边的水族妖兽来找麻烦。
林曦和心中定计,随手一挥,几面阵盘便精准地落入岛屿中心的几处地脉节点,随后身形连闪,又在岛屿边缘的数百里海岸线上布下了一杆杆阵旗。
做完这些,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那是满满一袋中品灵石。
“砰!”
随着他指尖用力,布袋碎裂,数百枚中品灵石瞬间化作齑粉,精纯至极的灵气轰然爆发,却被阵法牢牢锁住,如甘霖般渗入地下枯竭的地脉之中。
四周灵机忽然变得浓郁起来,雾气渐生。
符阵本有相通之处,以他紫府符师的深厚道行,布置这等大范围的筑基级隐匿阵法,不过是随手为之的事。
待他布置好阵法,将地脉大致梳理顺畅,又将此地的详细舆图和草木分布刻录在玉简之中,这在此地的一番布置才算完成。
下次再来时,就可以带着家中的灵植师和阵法师过来,正式开始建设。
至于具体如何规划、派谁来驻守、物资如何调配,这些都是林清崖和林正阳这等族中高层需要操心的事,他身为真人,只需定下大方向即可,不必事必躬亲。
林曦和在此地一连待了七日。
待将此地每一处关键的草木山石都记在玉简之中,确认那座巨大的隐匿阵法已然运转自如,将这座庞大的岛屿完全从海面上抹去,只留下一片虚幻的迷雾海域后,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在林家手中焕发生机的土地,林曦和身形微动,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了茫茫海天之间。
………………
沂州,青木郡。
林修韫走在青木镇的石板路上,步履轻盈。
这里是林家族人聚居之地,多住着些年长的族人,仙凡混居,烟火气中又透着几分灵秀。
偶有相熟的长辈笑着同她打招呼,她便也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安静回礼。
如今她已近桃李年华,身量长开,愈发显得亭亭玉立。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细腻,透着健康的粉晕,眉眼清丽如画,不施粉黛,却自有动人颜色。
她穿着一袭水绿色的长裙,裙摆绣着几枝疏落的兰草,外罩一件茶色云肩,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绾在身后,再无多余饰物,显得干净又温婉,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恬静气质。
只是在她纤细的脖颈间,悬挂着一颗淡紫色的瘴丹,用细细的蚕丝系着,此刻那瘴丹的光泽似乎比往日略显黯淡。
她的修为也已至练气八层,距离练气圆满不过一步之遥。
除了她本身天赋不俗外,也因如今沂州的灵氛已逐渐固定为【玄煞冲盈】。
这等灵机对大多数修士而言颇为苦恼,需时时抵御其中蕴含的玄煞之气,以免侵蚀道基。
然而对身负特殊毒功与蛊术的林修韫而言,这玄煞之气非但无害,反而有所助益,无论是修炼毒功还是培育蛊虫,效率都比以往在【玄胎郁灵】环境下快上许多。
故而她的修行进度,已经将原先与她相差不大的林修婉和林修缘甩开了一截,那两位堂兄妹如今也才堪堪练气六层。
至于林修澈,自五年前随长辈前往京州后,便杳无音信,只偶尔托人带回一封家书,报个平安。
林修韫心中虽也有担忧,但想到既是家中真人做的安排,必然有其深意,便也按下心绪。
忽然,她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由远及近,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贵气青年缓步而来,正是林修容。
他身着一件月白色锦服,腰系墨玉带,面容俊朗,眉眼间比起数年并无太多变化,气息内敛,赫然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此刻,他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蜷缩着翅膀安睡的白玉蝙蝠,在其身后,一只金黄色的灵犬亦步亦趋,毛发被梳理得极为柔顺,体态雄健,那灵犬眼神灵动,顾盼间神采奕奕。
如今林修韫已出落得落落大方,两人站在一起,眉眼间那份属于林家人的相似轮廓,总算让他们看起来有了几分兄妹的模样。
林修韫温声问道:
“容哥今天怎么回祖地了?似乎也不是什么大日子。”
林修容轻叹一声,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父亲他们前些日子乘家族飞舟去了东海,如今家中人手正缺,免不了要我多跑几趟。不过今日倒并非全为这些俗务,而是晋衡真人此前吩咐,说太青真人近来将要出关,让我先行前来候着。”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只金黄色的灵犬眼睛瞬间一亮,变得激动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似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快声音,前爪不安分地在地上刨了刨。
林修容见状,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抚摸着它柔顺的头顶:
“自从真人闭关,云缕便日日在我身旁叫唤,问我真人何时出关,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林修韫闻言也莞尔:
“毕竟云缕是叔父亲自养大的,感情自然深厚……”
她话未说完,忽然感觉到西侧那处被阵法笼罩的幽谷方向,传来一阵极其隐晦的波动。
她只觉得混身经脉都活络了几分,体内的灵力都似乎活泼了些许。
这感觉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便悄然隐去,但这舒适感却真实不虚。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动静,多半是那位叔父神通修成,然后隐去了波动,收拢了异象。
林修韫轻声道:
“既如此,容哥快去吧,莫要让真人久等。”
林修容点了点头,对云缕金睛獬叹道:
“走吧。”
早已迫不及待的云缕立刻化作一道金色闪光,蹿了出去,林修容则身化一道流霞,紧随其后,向着幽谷方向飞去。
………………
幽谷深处,桑海摇曳,灵雾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