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静立其中,手中虚托着一团青濛濛的光华。
那光华中,仿佛有无数细微不可见的种子正在萌发,时而加速,时而凝滞,周遭的草木气息随之起伏,如同响应着无形的号令。
他正细细体悟着『催青律』的种种玄妙。
忽然,他感知到幽谷外有人进入,心念微动,便撤去了谷口的防护阵法。
不多时,一道金色闪光以惊人的速度划过,带着欢快的呜咽声,噌的一下便扑进了林清昼的怀中。
从前的林清昼或许还会被这庞大的身躯扑得稍稍后仰,如今的林清昼却只是身形微晃,便稳稳接住,笑着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
云缕金睛獬已然显化了本体,体型堪比小牛犊,一身金毛在谷内灵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它抬起一双灼灼的金眸,满是依赖和喜悦地望着林清昼,甚至试图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颊,让他连忙笑着制止。
林清昼心下无奈,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化形灵犬次数太多的影响,这堂堂瑞兽,行为举止倒是越来越像一只狗了。
不过……他抚摸着云缕金睛獬那身柔顺得的金色毛发,感受着它体内蓬勃的生机和愈发凝实的瑞炁,心下思索。
如今他的洞天之内,五阴孽源树已然成功结果,一次能结出五枚灵果,大约每十年便能收获一次。
那两株相伴相生的阴阳宝树,今年也该能彻底蜕变,晋升为紫府灵根。
而那天筮离树,经过这些年的温养,其离火巫筮之气已稳定下来,也可以开始有计划地伐取【殷日离叶】和【殷筮榠枝】。
往后的云缕金睛獬,口粮想必不会再如以往那般紧缺,若不出意外,再有五十年左右的精心培育和资源倾斜,它当能显化神通,正式登临紫府……
想到这里,林清昼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与期待,多年的投入,总算快要到了收获的时候。
他刻意忽略了云缕金睛獬一旦晋升紫府,胃口和所需资源必然会随之水涨船高的事实——反正,以他如今的身家和手段,总归是养得起的。
抬眼看向随后步入谷中的林修容,林清昼微微一笑,赞许道:
“不错,根基稳固,灵力充盈,保持这般速度,再过些年,便可开始准备修行秘法了。”
林修容闻言,恭敬行礼:
“晚辈愚钝,不敢与叔父相比。”
林清昼摆了摆手,笑道:
“说吧,老大人让你前来,所为何事?”
林修容神色一正,抬首禀报道:
“禀真人,晋衡真人此前吩咐,待您出关之后,恐怕需请您看顾家族一段时日,他言说……将要出门访友一段时日。”
林清昼闻言,心神瞬间一凛。
林绵晋自筑基之后,几乎从未离开过沂州,哪里来的需要远行拜访的故友?
即便真有,以他如今的年岁,那些故交怕是也早已寿尽坐化……
林清昼自然瞬间明白了林绵晋所言访友的真实含义。
“地府……”
他自然不会忘记地府的目的——分离后土与瑞炁。
林绵晋仿照昔日那位福德仙君的道路修行,早已被地府看在眼中。
故而他的修行虽看似顺畅迅捷,但当年那位地府冥使范薨前来,还是他亲自接待,其中关窍,他心知肚明。
地府早有约定,待林绵晋修成第三道神通之前,需前往地府一行。
林清昼心下默然,看来老大人第二道神通已然修行圆满。
虽然可以刻意放缓修行速度,以延迟前往地府之期,但以林绵晋那外柔内刚、执拗坚韧的性子,是决计不会如此行事的。
否则,当年他也不可能忍受数百年孤寂光阴,于绝境中苦苦寻求那一线紫府之机。
如今前方虽有莫测风险,但只要能窥得一丝成道之机,他便绝不会放弃。
故而,他选择早早修成神通,主动前往地府,去求取那渺茫的前路……
林清昼心下轻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平静道:
“我知道了,让老大人放心前去便是,家中一切有我。”
林修容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他虽然不知地府之事,但也看出晋衡真人这访友之说多半是托词,什么故友非要选在此时去拜访?
他忍不住看向这位家中最为年轻的真人,眼中隐含担忧:
“老大人他……此行可还稳妥?”
林清昼闻言,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安的温和笑容:
“放心,此行不会有危险。”
他深知林修容将来若想承接瑞炁,必然要借助地府之力,绝不能让他对地府生出任何排斥或郁结。
林修容见林清昼如此笃定,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躬身道:
“晚辈明白了。真人刚刚神通精进,还需稳固,晚辈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辞。”
林清昼微微颔首,目送着林修容再次化作一道流霞,带着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云缕金睛獬,离开了这片静谧的幽谷。
谷中重新恢复了宁静,唯有灵蚕爬过桑叶的沙沙声作响。
第221章 绛霜岛
幽谷之内,桑林如海,碧浪翻涌。
无数通体晶莹的灵蚕在枝叶间穿梭,不知疲倦地啃食着蕴含日精月华的桑叶,发出阵阵细密如春雨般的沙沙声响。
在这片生机勃勃的桑海中央,却有一处极为特殊的空白之地。
那是林清昼平日闭关静修的居所,周遭数百丈之内,整洁的近乎一尘不染。
平日里那些对灵气最为敏感、稍有灵机便蜂拥而至的灵蚕,也不敢靠近分毫。
即便那居所内溢出的青木灵气最为浓郁诱人,它们也只敢在界限之外徘徊,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甚至连那从高大桑木上飘落的桑叶,也会飘向远处,不敢沾染这方净土分毫。
大殿之中,林清昼静坐如松,目光低垂,看着掌心之中那团起伏不定的青光。
正是他刚刚修成的第二道神通——『催青律』。
这团青光在他掌心沉浮,时而化作琴弦颤动,时而凝为法度森严的令箭,变幻莫测,林清昼把玩着神通,若有所思。
早在修行《万籁青叶篇》这门功法之时,他便已从这功法的名字中隐隐察觉到了端倪。
此功法虽同属青木,但其根基脉络,必然是偏向太簇真君音律一系的传承。
只是后来,因他在霁羽秘境中得了那道青木金性,日夜参悟之下,对青木之道的理解发生了偏移,这才在不知不觉间,将本该修成的『引春旨』,硬生生修成了『青帝诏』。
虽说两者同出一源,本质上可视作同一道神通,除了称呼与显化意象略有不同外,哪怕是紫府真人,除非与他修行同一道功法,否则也极难看出那些微的区别。
但正是这毫厘之差的细枝末节,却隐含了青木道统在漫长岁月中的变迁与分流。
如今这『催青律』亦是如此。
原本此神通应是律吕调阳,以音律催发万物生机,合乎太簇之意。
但他修行此道,顺应最多的并非功法原本的描述,而是自己在青木金性中所参悟到的那股浩大意境。
因而此刻在他手中,这神通比起“音律”之乐,同样更偏向了“律令”之法。
律者,法也,规也。
既然是法,便不再是悦耳动听的乐章,而是定分止争、令行禁止的律法。
察觉到这一变化,林清昼心中不禁长松了一口气。
他虽两世为人,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对乐理一道都可谓一窍不通,也就是能听个响的程度。
若这神通真要逼着他去钻研五音十二律,去学那吹拉弹唱,将来若想精进,必然要耗费无数苦功去恶补乐理,对他而言无疑是件极为头疼之事。
如今这神通顺应心意,转而成了他更加熟悉、也更契合他性情的律令与规则,修行起来自会顺畅得多,甚至称得上是如鱼得水。
除此之外,这一变化也让他更加确信了那道青木金性的来源。
若说第一道神通修成『青帝诏』而非『引春旨』尚能用巧合解释,那么连『催青律』这等明显属于太簇音律一系的核心神通,都在金性的影响下发生了本质的偏离……
显然,这道金性必然不是出自太簇真君。
而他手中这道金性,其气息之古老、灵性之强横,又远胜过他所拥有的寒炁、离火、庚金那三道金性。
能有如此位格,必然是从真君身上所出。
青木一道自古以来,能登临果位者惟有二人而已,除却太簇真君,便只剩下那位更为古老的……
青帝。
或者说,属于青帝这一源流的某位真君。
虽然他在从未曾听闻青木一道有哪位真君曾登临余位或闰位,但并不排除这个可能,毕竟连苍枢真人那等震木修士都曾妄图闰向青木,漫漫历史长河中,未必没有隐没的真君。
但无论如何,这道金性的主人至少都与太簇真君的音律之道无关,且在林清昼看来,极有可能便是那位传说早已缥缈无踪的青帝本人。
想起洞天长生殿内,那卷散发着无上威严、与『青帝诏』同出一源的法宝诏书,林清昼心中不禁默然。
“既是律令,那便好办多了……”
他微微一叹,不再思索这背后可能牵扯的滔天因果,那是日后修为更高时才需考虑的事。
林清昼手掌一翻,将掌心那团沉浮不定的青光神通挥散,化作点点灵光回归天地。
他缓缓起身,青袍微动,没有惊动谷中任何一只灵蚕,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漱玉郡方向飞去,准备接替晋衡真人看护家中。
………………
漱玉山,承道殿。
殿中灯火比往日似乎明亮几分,将林绵晋的身影拉得更长。
他今日未着往常那身宽松闲适的宽松道袍,反而换了一袭墨色锦缎,腰束犀带,外罩玄色大氅,满头银发整齐束起,显得干练利落,眉宇间那份常年萦绕的温和此刻被一种沉静的锐意取代。
林清昼一步自太虚中踏出,落在殿前观星台旁,抬眼便看到这副模样的晋衡真人,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却露出笑容,拱手道:
“老大人今日倒是英气勃发,风采不减当年。”
林绵晋闻声转身,见是林清昼,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浮起笑意。
他摆手道:
“休要打趣,你来得正好,我也刚将几桩紧要事务与正风交代清楚。”
如今林正阳和林清崖都去了东海,族中暂时由林正风代为管事。
两人入殿,在偏厅茶案旁坐下。
林清昼亲手斟了茶,推至林绵晋面前,这位老真人沉默片刻,看着杯中起伏的茶梗,方才缓缓开口:
“此去地府,短则三五月,长则……或许数年,家中诸事,便托付给你了。”
林绵晋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林清昼轻声道:
“老大人务必谨慎,地府虽言明是为剥离道统,然阴司之地,终究非阳世可比,瑞炁与后土牵连太深,他们欲要分割,其中关窍,恐非易与。”
“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