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来已经采摘过五阴孽源树的果实,天筮离树也成长到了可以砍伐枝叶的程度。
而这株建木……似乎自生长之始便已经成熟,只是不知是否会结果。
听闻东海那边正需一建木残根作为假灵根,届时正巧能用上,只是太过凑巧,难免让林清昼起疑。
但毕竟是瑞炁赐福的结果,此道向来玄妙非常,难以捉摸,不亚于『司天』之属。
回到漱玉福地,林清昼寻了一处灵机汇聚的清净之地,挥手间,那尊气息幽深的【悖影晦鼎】便轰然落下。
鼎身那悖兽浮雕感应到周遭浓郁的瑞炁,似乎微微动了动,鳞甲开阖间隐现幽光。
他取出盛放游关宝土的木盒,打开盒盖。
盒中那捧灵土似有所感,流转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七彩毫光明灭不定。
林清昼隔空轻轻一引。
那捧游关宝土便自行从盒中冉冉升起,悬浮于悖影晦鼎上方。
“去。”
林清昼心念微动,鼎盖无声开启,那团游关宝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鼎腹之中。
林清昼不再迟疑,于鼎前盘膝坐下,双眸微阖,双手悬于膝上。
刹那间,他周身青辉流淌。
腰间新得的青莲净世印虚影一闪而逝,洒落点点清净光华,没入鼎中。
同时,一缕精纯凝练、色泽近乎透明的青木丹火自他掌心升腾而起,如灵蛇般缠绕上鼎足,随即无声蔓延,将整个炉鼎包裹其中。
火焰温吞,并不炽烈,却带着绵长无尽的生机与净化之力,开始温养鼎中的游关宝土。
林清昼心神沉静,福地之内,唯余丹火幽幽,灵机流转。
………………
东海,绛霜岛。
“七十二枚玄钉……终于赶在凌决真人约定的期限前完成了。”
看着最后一枚玄钉稳稳嵌入预定的地脉节点,灵光流转间与先前布下的阵基隐隐勾连,林清崖心中也不禁松了口气。
如今的进度比他预想中的快了许多,除了有凌决真人亲自指点、合黎真人又从观玄道借调了一批熟手外。
族中各家附属修士亦是齐心协力,昼夜赶工,方能在短短数年内,将这关乎大阵筋骨的核心构件悉数落位。
虽说紫府大阵的核心布置与阵纹勾连乃极私密之事,不应让外人插手。
但前期这些开凿地基、搬运玄钉的粗实活计却无妨,并不涉及大阵根本。
剩下的精细调整、阵纹篆刻、乃至最终启灵等关窍,便非他们这些下修能够插手,需全权交由凌决真人施为。
一旁的林清玄同样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肩颈。
这段时日在东海奔波劳碌,他几乎踏遍了整座岛屿的每一处阵基节点,以辰土仙基梳理地气、稳固岩层,日夜不休。
倒让他对辰土一道的匮中求盈、穷且志坚、韧而不折的真意,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难怪那些话本传奇里的主角,多偏爱修行此道。
于匮乏处扎根,自艰辛中奋进,正合了散修砥砺道心、逆天改命的写照。
林清崖见他神色,不由打趣道:
“怎么,可是着急回去见弟妹了?你如今才大婚不久,我便将你带来东海,一待便是数年,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林清玄无奈摇头:
“兄长说哪里话,家族大事为重,我岂是那般不识轻重之人。”
他看向远处正忙碌的年轻身影,转而疑惑问道:
“倒是兄长,近日怎么将修缘唤来了?他如今才练气修为,岛上虽忙,却也不缺他一个练气子弟帮手,又是何必。”
林清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儿子林修缘正与几名澹台家修士合力,以粗大的缆绳拖曳一块未经雕琢的巨石,虽衣衫沾满尘灰,神色却颇为专注,不见半分娇气。
他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平静:
“并非唤他来帮忙,我打算……让他往后常驻绛霜岛。”
林清玄讶然转头,看向这位向来思虑周详的族兄,如今林氏一族的族长。
林清崖膝下二子,林修缘天赋不差,筑基当是稳稳当当,林修容更是秉承瑞炁而生,是家族下一代的扛鼎之人。
如今这绛霜岛初辟,百事待兴,说是海外基业,实则近乎荒岛重建,百事维艰,灵机稀薄,远不及沂州福地,何苦将嫡子送来此处?
“兄长,这又是何苦?”他低声不解道。
林清崖负手而立,望向海天一色的远方,目光深邃。
他自然知晓家族不惜远渡重洋,在这偏僻东海巨岛开设分址的深意。
一则为林清鹤预先筹谋道场,二则……亦是未雨绸缪,为林家铺就一条海外退路。
既为族长,便需以身作则。
将自家子嗣先行安置于此,将来若局势有变,家族真需部分迁徙,或调度人手常驻海外,旁人便难有怨言,亦算断了某些人恋栈故土、不愿离乡的念想。
只是这等考量,眼下不便宣之于口。
他转而淡然道:
“修缘性子跳脱,不喜拘束,素来向往外界天地,常年待在沂州,受族规礼法约束,难免压抑心性。
海外虽苦,却天地广阔,正合他磨砺一番,无妨。”
说罢,不再多言此事,微微一笑:
“说来,还有一桩喜事忘记说与你,近日墨云郡有消息传来,清晓与承昀叔公潜心锻造多年的那艘飞舟,终于功成出炉,已在天穹试飞过三回,据说遁速极快,稳如平地,耗灵亦比旧式飞舟省却近三成。”
林清玄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他与林清晓同出扶风镇,自上山起便相伴修行,情谊深厚,闻此喜讯,自是由衷欣喜:
“当真?承昀叔公炼器之能,果然宝刀未老,清晓能得叔公倾囊相授,继承这飞舟锻造之术,实乃大幸,往后家族往来东海与沂州,便又多一重倚仗了。”
林清崖同样面露欣慰。
林承昀年事已高,精力不比盛年,再过二十年,未必还能主持这般耗时绵长、耗神巨大的飞舟锻造之举。
如今林清晓得其真传,青出于蓝,家族往后航行诸郡、转运物资的根基便算有了传承,他这做族长的自然安心许多。
正说话间,他腰间悬挂的那枚传讯玉佩忽地明灭闪烁,传来一阵温热。
林清崖感知其中讯息,对林清玄道:
“真人相召,我先去回话,岛尾那枚玄钉还需最后校准,便有劳族弟再跑一趟了。”
林清玄当即拱手:
“兄长放心,我这就去。”
言罢,身化一道黄褐色流光,朝着岛屿另一端疾掠而去。
海风猎猎,卷起林清崖的衣袍。
他最后望了一眼林修缘在远处忙碌的身影,目光复杂,终究化作一声轻叹,转身朝岛心主殿方向行去。
第232章 赏善司
冥界。
昏暝无昼夜,天穹如浸墨的旧帛,沉沉压在山骨之上。
不见日月星辰,唯有点点幽绿色的鬼火漂浮在浑浊的空气中,时明时灭。
远处传来断续的呜咽风声,如泣如诉,穿行在终年不散的灰雾里。
偶尔有形态模糊的影绰之物在雾中缓缓飘过,无足无首,仅余一团扭曲轮廓。
此地无有生机,唯有沉滞的阴气与轮回未尽的执念交织弥漫,吸一口气,肺腑间都似结了层薄霜。
一座简陋的石屋孤零零立在一片荒芜的焦土之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石屋周围数丈,焦黑板结的土地竟被硬生生侵染出一片异样的生机。
茸茸的淡金色细草破土而出,草叶宽短,脉络间流淌着霞光,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散发出令人心神安宁的祥和气息,正是瑞炁滋养下诞生的福缘草。
草间还点缀着几株矮小的灌木,枝头挂着玉白色的小花,形似如意,幽香暗浮。
石屋门窗紧闭,内里一烛光点亮。
林绵晋盘膝坐在仅有的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一套素白茶具。
他手持一把紫砂小壶,壶嘴正倾出一线琥珀色的茶汤,注入面前两只白瓷杯中,水汽氤氲,带着一丝阳世草木的清气,在这阴浊之地显得尤为珍贵。
他来到此地已有将近三年,却依旧不急不躁,每日便在石屋中静坐修行,参悟神通,偶尔烹一壶自阳世带来的灵茶,细细品酌,仿佛此地不是幽冥鬼域,而是某处清修别院。
屋外那片被他神通侵染而生的福草瑞枝,便是这三年来心绪沉淀、道境微露的证明。
“吱——”
一声轻微的推门声响起,却不是木门被推开,而是屋内阴影处自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玄衣银纹,面色苍白,双眸幽深,正是范薨。
林绵晋似有所觉,缓缓回过头,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放下茶壶,苍声笑道:
“范道友来了,倒是赶巧,老夫这壶阳和春芽刚沏到第二道,滋味正醇,不妨共饮一杯。”
范薨目光扫过屋内简单却整洁的陈设,又掠过窗外那片格格不入的福瑞草地,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
他看向林绵晋,声音平静无波:
“有劳林前辈久候,大人如今已得闲暇,命我前来,引前辈前往一见。”
林绵晋闻言,神态依旧。
他轻轻将手中茶杯放下,拂过杯沿,似在感受那最后的余温。
随后起身,开始收拾茶具。
紫砂壶用软布拭净,余水倾倒于屋角一株福草根下,两只白瓷杯以清水涮过,倒扣于矮几,蒲团摆正,矮几归位……
不过片刻功夫,石屋内便恢复了他初来时的模样,整洁简单,再无半分多余痕迹。
而后他才转向范薨,苍声道:
“有劳道友引路。”
范薨静立一旁,将他这番举动尽收眼底,漆黑眼眸中依旧毫无情绪,只转身向外行去,留下一句:
“随我来。”
林绵晋也不多言,振了振身上那件墨色大氅,迈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出了这处偏僻的暂居之地。
外间灰雾涌动,鬼火明灭,隐约可见远处有巍峨城关轮廓,门阙森然,上有古篆铭文,阴气缭绕,正是鬼门关。
但他们并未向城关去,而是折而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