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荒土渐变为一种坚硬的青黑色石板路,蜿蜒深入更浓的浊雾之中。
约莫西行数百里,前方出现一座长桥。
桥下无波,惟见绛莎如霞,铺水十丈。
沙中隐现星屑,每被阴风拂动,则飞起作小灯,百千万点,照人面而不见血痕。
范薨步履不停,口中淡淡道:
“此桥名【清微】,桥下砂土,土人称之为‘慧炬’。”
林绵晋微微颔首,随他踏上桥面。
足下桥面凉意透骨,宛如踏雪。
桥身颇长,步步拾级而上,阶梯亦是以同类青珉石铺就。
行至桥中,忽闻松风之声自脚下石板缝隙中生出,琅琅作响。
原是这桥身之下,地脉中空,形成无数孔洞,幽冥之风穿行其间,激荡回响,化作这金石之音。
过桥之后,地势渐高,行不百步,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上摩玄雾,下削成壁,壁皆生碧藓,厚寸许,夜来能吐冷光,照径如新月。
两崖之间,天然形成一道门户般的阙口,阙口上方悬有一方石匾,上书两个大字——【赏善】。
字迹铁钩银画,锋芒内敛,以夜光砂填充笔画,望之如同将一段微缩的星河倒悬于此,光华流转,自生庄严。
门左右不列斧钺,惟植瑞木两株。
左株枝叶扶疏,树皮温润如玉,叶呈椭圆,微微内卷,名曰【交让】;右株挺拔秀颀,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银毫,名曰【忘忧】。”
枝柯相交,叶生七棱,风至则互击成音,宛如云璈仙乐,闻之令人神魂宁静,杂念顿消。
范薨在此略顿脚步,侧身道:
“此地便是赏善司,入门需静心,林前辈请。”
林绵晋深吸一口此地清冽之气,只觉三年积郁的阴浊感都为之一清,心中暗赞地府之玄奇,表面却只平静点头,随范薨迈过阙口。
入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极为广阔的庭院,目测约有十亩见方。
皆以琉璃为砖,下隐水纹,步步生澜。
庭中无日而光不灭,仰见云气作穹盖,色若鸦青。
范薨行走在这光怪陆离的庭院中,终于再次开口:
“此庭之光,乃随人心念善业而映彩,忠者现赤芒,孝者现白光,廉者现碧辉,和者现黄霞……各依其生前德行,光色交织,常如虹霓铺地,斑斓耀目。”
他看向庭心,“不过,寻常善魂至此,多是单色微光罢了。”
林绵晋顺他目光望去,只见庭心矗立着一座石碑,高约丈二,碑面光洁平整,唯有一个巨大的古体【善】字,深刻其中。
范薨继续解释道:
“每有善魂经此碑前,碑内便会自生灵应,生出一支玉筍,随其善业深浅,玉筍节节抽长。
若善功圆满,玉筍可至九节,届时顶端开花,形如如意,香气弥漫半里。
花谢之后,结出金实,坠地化为朱绂,即授善魂之徽也。”
林绵晋听得入神,心中却也不免泛起一丝古怪。
如今之世,生魂入地府轮回之说早已式微,筑基之下,不见魂魄。
唯有紫府修士,真灵凝实,方有一线机会于道消之际保得一点灵光不昧,或可寄托金性、灵物,寻求转世重修之机。
这赏善司的诸多布置,也不知道多久未曾动用过,却依旧完善如初。
他不由轻声道:
“倒是新奇。”
范薨似乎听出了他言下之意,但并未接话,只引着他继续向庭院深处走去。
庭北另有一殿堂,三楹五架,不施丹雘,惟以白檀为柱,柱上雕作飞仙,手执经卷,卷皆空无一字。
二人步入殿中,范薨不知为何,自从入了此地,话便多了起来。
每至一处新地,都一一介绍:
“此为正堂,若有善魂功德足堪升阶,引至此地,则那无字经卷之上,便会自然显现其生前不为人知的阴德善举。”
他指向堂上主案:
“此地为赏善之所,故案前不列刑杖枷锁,只置玉简一束。每简长约五寸,上刻周天星辰斗数,星辰方位随观者心念而动,斗柄所指,即预示该魂来世福报所钟之方位、机缘。”
林绵晋目光扫过那些玉简,看似平平无奇,却皆为瑞炁灵器。
于是苍声道:
“赏罚分明,导人向善,地府法度,果然玄妙深微。”
范薨不置可否,引着他穿过正堂,向后行去。
堂后别有洞天,是一处精巧的曲尺回廊,连接着一座独立的阁楼。
阁楼以香楠木搭建,尚未近前,已闻到清芬馥郁,如兰似麝,沁人心脾。
“此阁名【延庥】。”范薨在阁前驻足。
“凡三世行善而不求名利回报者,经核定后,可入此阁暂歇,静待福缘。”
他推门而入,阁内陈设清雅,中堂悬有一面铜镜,镜背铭刻【业镜】二字,镜面却光华内敛,并不照人。
“此镜不映罪愆,专照善行,魂立镜前,镜中自会重演其生前旧事。
或赈饥、或拯溺、或完骨、或葬枯,镜中皆重演一遍,魂自观之,心喜则镜生暖光,光凝成华盖,覆于顶上,随其步趋而行,寸步不离,即所谓【荫德随身】也。”
阁外另有一方小池,约半亩大小,池水色泽如同初春竹叶,青翠欲滴。
范薨走到池边,随手拾起一枚石子投入水中,那石子竟不沉底,反而漂浮在水面之上。
“池名【涤尘】,水通九幽寒泉,冰冷彻骨,善魂掬饮一口,生平劳倦烦忧顿消,心境澄明如被皓月洗过,口中留有余甘。
此甘味随魂息外散,能化出数十白蝶,绕身飞舞,蝶翅之上,会显现该魂曾救助之人的姓名,——现毕后,白蝶便穿云而去,将善念报于上界天听。”
林绵晋默默听着,心中愈发感慨。
地府沉寂已久,传闻是近些年因那位大人自天外归来,方才渐渐复苏。
可眼前所见,无论是建筑、器物,还是这整套流程,皆保存完好,运转如初,不见半分破败尘封之象。
范薨引他绕过涤尘池,指向殿堂右侧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若遇忠孝卓绝、善功彪炳者,魏大人必将会亲自离座,引其入此门,门内有丹梯,直上【昭善台】。
“昭善台高十丈,以整块紫晶为栏,立于台上,可俯瞰酆都全境,黑水冥河、赤血山岳、刀林剑树,尽收眼底。
台上有祥云覆护,云气映照紫晶栏杆,化作漫天赤霞,霞光之中,会显现九首凤鸟虚影,各衔一道金榜,榜书‘善可回天’四字。”
“届时,魏大人以手中玉圭叩击晶栏三下,凤鸟齐鸣,声震玄幽,上达东岳。
古时,岳府便会降下玉册,加封冥勋,敕赐来世人王之位或仙官之职。”
范薨看向林绵晋。
“虽然如今天庭隐没,神道不彰,阳世郡城亦多不在皇权掌控,这阴阳之间的职司纽带早已松弛……但我地府体系内,仍有诸多职缺,诸如巡查阴阳的游方鬼使、镇守一方阴土的城隍、梳理地脉的福德正神,乃至这赏善罚恶各司的属官、功曹、判官……皆需德行兼备、通晓阴阳之理者担任。”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符箓,形如树叶,薄如蝉翼,通体青碧,上有天然叶脉般的金色纹路。
“若是寻常小善,不过赐此‘青蚨符’一枚。符入手即化,隐于魂体掌纹之中。
待其转世,若逢极度困厄贫乏,此符自会激发,化出三枚‘青蚨飞钱’,助其渡过难关,不致饥寒交迫,却也仅止于此,不会令其暴富,以免乱了命数。”
范薨话音落下时,那枚青蚨符在他手中化作点点青芒消散。
与此同时,堂上忽有琴音响起,庭中瑞木叶叶皆振,似与琴答和,风过处,阶前水纹尽开作莲花,顷刻又合。
待林绵晋定睛再看,却发现自己已然不在延庥阁前,而是立于清微桥头。
回首望去,赏善司的门阙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唯有那松风穿洞的金石之音,琅琅传来。
范薨也随他回到了桥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林绵晋,问道:
“林前辈观此赏善司一隅,以为如何?”
林绵晋垂眸,缓缓道:
“赏罚之制,井然有序,导善之方,用心良苦。虽只窥一司之貌,然法度之严明、底蕴之深厚,已令老夫叹为观止。地府终究是地府,纵经沉浮,根基犹在,非常世宗门可比。”
范薨苍白的面容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声音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让林绵晋一惊:
“既是如此……前辈可愿留下,在我地府赏善司中,领一阴官之职?”
林绵晋闻言,猛然抬首,眼中难掩惊疑之色。
他虽知地府引自己前来必有图谋,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开出的条件,竟是直接招揽自己成为地府属官。
还未等他张口,范薨已继续说了下去:
“地府阴官,虽不似阳世修士逍遥,然亦有其殊胜之处。
林前辈紫府成就之时,年岁已然不轻,肉身衰朽,纵有神通延寿,阳世之路亦渐行渐窄。
而幽冥之职,依托地府权柄,只要恪尽职守,阴寿绵长,无需再为阳寿将尽而忧烦。”
他看着林绵晋变幻的神色,又道:
“况且我地府重立未久,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前辈若能留下,魏大人必当重用。
府中将来图谋瑞炁分离之大计,前辈身为瑞炁紫府,身处其间,近水楼台,未必没有再进一步的机会。”
林绵晋心中波澜骤起,但他毕竟历经数百年风雨,心志早已锤炼得坚如磐石。
震惊之后,思绪立刻飞速转动,权衡利弊。
地府势大,自己身处幽冥,拒绝的后果难料。
他心念飞转,便欲开口婉拒,至少先试探更多条件。
但就在他嘴唇微启,尚未出声的刹那,一股强烈无比的心悸感猛然攥住了他的心神。
紫府修士,尤其是他这般修行瑞炁、与福祸气运牵连甚深的紫府,心血来潮绝非等闲。
这股悸动来得突兀而凶猛,警告之意昭然若揭——若此刻出言拒绝,恐有立时倾覆之祸!
林绵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在这阴寒之地竟觉得有些燥热。
他将已到嘴边的推脱之语硬生生咽了回去,面上挤出一丝苦笑,长叹一声,转而道:
“范道友厚意,老夫惶恐,只是……兹事体大,容不得老夫草率。
不知若老夫应下,这阴官之职……待遇权柄如何,具体司何职事,将来可否仍与阳世亲族有所往来?”
范薨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前辈不必担忧,地府规制严谨,赏罚升迁皆有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