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辈心性、修为,初入府中,最差也不会低于【功曹】之职,主理一方善功记录、福报核定,位在判官之下,游神之上,乃实权职司,绝非闲散虚衔,连我也要唤上一声一大人。
以前辈之能,用心办事,将来便是位列判官,执掌一司,也未必没有可能。”
话毕,他语气却骤然冷漠了几分:
“至于阳世亲族……阴阳有序,两界有别,此乃铁律,地府阴官,不得擅自插手阳间事务,干扰生人运数。
前辈阳寿未尽之前,念及旧情,偶尔略作接触,或可通融。
一旦阳寿终了,正式归籍地府,便须彻底斩断阳世亲缘牵连,一心幽冥职事。
倘若一意孤行,妄图以权谋私,阴律森严,下场如何……便不需范某多言,林前辈自是清楚。”
见林绵晋正色应下,范薨语气稍缓:
“当然,事无绝对,倘若贵族那位晚辈将来能成大事,达成大人心中所愿。
届时……前辈作为真君之祖,身份自然不同,地府规制再严,也未必没有变通之法。”
林绵晋心中一沉,自然清楚。
地府当年因福德仙君之故衰落,自己这个沿寻福德仙君之路、成就瑞炁神通的紫府,在地府眼中,恐怕如同眼中之钉。
若非林家对地府还有用,还需林修容去试探瑞炁。
恐怕根本无需与自己这般迂回周旋,翻手间便能让自己身死道消,真灵坠入幽冥,不得超生。
自己虽有紫府修为,在浩瀚阴司面前,却也不过大些的蝼蚁。
所谓的招揽,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只是体面了几分。
看似给了抉择,实则别无他选。
好在……并非绝路。
或者说,只要修容能成事,自己便是永世沉沦阴世,也足以安息。
何况,这阴官之位,不知多少人想求也难以求来,自己也不必如此悲观。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一片沉静。
林绵晋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微微躬身:
“道友所言,老夫明白了。”
范薨侧身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绵晋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那里方才还空无一物的廊柱旁,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扇小门的轮廓。
门扉虚掩,内里景象朦胧。
他心中凛然,当下不再犹豫,整了整衣袍,神色愈发恭谨肃穆,迈步向那扇小门走去。
范薨的身影在他身后悄然淡去。
林绵晋独自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甚至连神识探出,都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消融无踪。
他只能凭着感觉,一步步向前。
黑暗深处,似乎有微光勾勒出一处简单的陈设。
一张古朴的云床,床上影影绰绰坐着一人。
那人头戴乌纱,身着宽大的玄色袍服,面目隐在纱帽的阴影与周遭的黑暗之中,完全无法看清。
他手中却并未持着令简或笔簿,只是虚按在一张置于膝上的古琴之上。
那琴样式奇特,竟无琴弦,可随着那人修长手指的虚按轻抚,空气中自然流淌出清越的琴音,如孤鹤唳于霜天,高远寂寥,直透神魂。
林绵晋脚步顿住,在距离云床约三丈外停下,深深躬身下拜:
“下修林绵晋,拜见大人。”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静待回应。
周围的黑暗缓缓涌动,带着至阴至浊的沉重气息,渐渐向他围拢。
天地初开,清炁上浮为天,浊炁下沉为地。
而后造化衍生,方有九炁轮转,万物生灭。
清炁为天庭仙道之始,而这浊炁,便是幽冥地府存在的根源。
只要这天地间浊炁不灭,地府便总有复苏兴盛的一日。
林绵晋不再深想,始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眼帘低垂,神色恭谨,一言不发,逐渐被滚滚浊气所吞没。
第233章 辽化寺
漱玉郡,承道殿。
殿外云海舒卷,一道身着淡紫长衫的青年静立阶前,面容恭谨,朝着紧闭的殿门深深一揖。
不多时,殿门无声洞开,他依旧低垂眉眼,步履沉稳地迈过门槛,踏入殿中。
刚一进入,便觉周身被一股温润而浩荡的清气包裹,仿佛瞬间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桑林灵囿,耳畔似有万千桑叶沙沙作响,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草木芬芳。
他不敢抬头,只将身子伏得更低:
“禀真人,清鹤大人日前已自桐仪林返回,正在郡中静修。
东海传来消息,绛霜岛阵基已悉数布下,地脉勾连亦初具气象,真人成阵只在这两年之间,此外,族中诸事平顺,并无他故。”
这青年正是王禀天,乃是墨云王氏遴选而出,送至晋衡山听用的子弟。
依照林正风定下的章程,若无紧急要务,他每三月需来承道殿向真人禀报一次族内外近况。
林清昼坐于殿中主位,闻言只轻轻应了一声,衣袖微拂,一阵柔和清风便托着王禀天直起身来。
“知道了。”
他目光落在王禀天身上,又问:
“王老近来身体可好?”
王禀天本能地张口欲答“尚好”,话至嘴边却骤然警醒——在真人面前,任何虚言都是愚行,无论因何缘故,都不可妄语。
他当即改口,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禀真人,老祖近来气血衰败之象愈显,周身仙基灵光已有外泄不稳之兆,恐怕……大限就在这两载之间了。”
林清昼闻言,静默片刻,轻轻一叹:
“可惜了,你且安心做事,莫要辜负王老一番期许。”
“是,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王禀天面上并无悲戚外露,依旧毕恭毕敬,行礼后缓缓退出大殿,步伐丝毫不乱,唯有袖中微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心绪。
殿门重新合拢,将内外隔绝。
林清昼独坐案前,那宝土丹药他已为穆逵真人炼制完成,因关乎一族兴衰,穆氏和林氏关系也还不错,故而他也尽力而为。
并没有分成数枚丹药,而是凝成一枚大丹。
这样做药效无疑更为凝实,炼制也更困难,最重要的是,炼丹师很难从中贪墨。
穆逵真人同样明白这个道理,接收时自然感念这份诚意,额外补上了不少珍稀灵材作为酬谢。
但他此刻心思并不在此。
他抬眼望向窗外翻涌不息的云海,眉头微微蹙起。
晋衡真人离去之时,东海分府不过刚刚定址,连护岛大阵的阵图都尚未勾勒。
如今数年已过,绛霜岛地基已固,大阵将成,可远赴地府的林绵晋……却依旧杳无音信。
虽说地府眼下还需林家,尤其是林修容这条线来试探瑞炁分离之道,多半不会对林绵晋不利。
但将生死交托于他人一念之间,终归如鲠在喉,令人难以真正安宁。
他微微摇头,将这份郁结暂且压下。
无论如何,在自身拥有足以平等对话、乃至抗衡的力量之前,任何躁动都无济于事。
眼下最紧要的,依旧是提升修为,尽快修行。
收回视线,他心神沉入体内。
升阳府中,两道青碧璀璨的神通光轮静静悬浮,一者煌煌如帝诏高悬,一者森森如律令流转。
第二道『催青律』的光芒,在万福樽灵酒与自身苦修之下,已壮大至第一道『青帝诏』的三成左右,进展可谓神速。
对他而言,在触及参紫门槛之前,以他在青阳一道的天赋几无瓶颈可言,唯一的制约,反倒是功法传承。
林家至今仍未集齐青木一道余下几道神通的修炼法门,这便需他自行谋取。
世间木德道统本就枝叶零落,与林家交好者更少。
东海观玄道算是近年往来密切的木德仙门,道内紫苓真人修甲木,许立真人修集木,林曦和此前也曾代为探问,可惜皆无契合青木神通的传承。
云衡门的况菱真人,其神通正是『净世莲』,门中必有对应功法。
只是以林清昼观察,那神通品阶或许只得四阶,未免有些低了。
对紫府修士而言,功法品阶自是越高越好,但若道途将断,能续上前路已是万幸,顾不得太多。
但林清昼心中隐有感应,只觉『净世莲』这道神通,或该在参紫之后再行修习更为妥当,故而暂且按下。
再者,便是江北祈木道。
此派以青木神通『祈青阳』而闻名于世,亦被称为『沐阳晖』。
这道神通颇为玄奥,依林清昼理解,多半是青木被称为“青阳”的关键所在。
即便如此,也不知为何此神通会是青木一道中最为纯粹的命神通,连『青帝诏』尚且只是半术半命而已。
除此之外,青鸾与狐族,作为青帝与太簇真君昔日的眷属,本应留有传承。
可青鸾世间罕见,桐仪林的青鸾皆专精巽木,而青帝更是万古前的缥缈传说,难觅遗泽。
倒是狐族那边,希望颇大,从涂山青阮的记忆碎片中,便可见修行青阳之道的狐妖踪影。
妖族功法人族虽未必能直接修炼,但以他如今对青木之道的理解,又有金性为凭,纵使无法凭空创法,但只要得了根本法理,推演改编出一部人族可修的功法并非难事。
他原就打算亲赴青丘一趟,当年他成就紫府时,那位三尾狐便曾现身道贺并出言相邀。
只是家族需有紫府坐镇,晋衡真人远赴幽冥,合黎真人坐镇东海,这才耽搁下来。
若林绵晋迟迟不归,恐怕需待林曦和自东海抽身,他方能动身。
若实在不行……还有一备选之策。
他成就紫府后,尚未再入那法宝秘境深处的“门”后,届时或可从中取得一道功法。
虽难免沾染浓郁的“执悖”之效,但终归是一条出路。
即便自身不修,参照借鉴,乃至设法改良,总比无路可走要好。
正细细推敲今后道途,殿外云海忽地一阵急剧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