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人如此光明正大地前来“切磋”，显然是附近几家紫府势力商议后的结果，既要试探林家底细，也要掂量这位新邻居的分量。
既如此，他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无非是展示实力罢了。
故而也没有躲在刚建成的【绛雪还阳大阵】中固守，而是直接现身太虚，出来应战。
东海不愧是水德昌盛之地，三位水德真人凌空对峙，周遭千里海域的灵机都随之动荡起来。
海水无风自动，掀起层层暗涌，天空云气汇聚，隐隐有细雨飘洒。
“得罪了。”
故渊真人声如洪钟，话音方落便率先出手！
只见他双臂一展，身后太虚骤然涌现出无边蔚蓝水光！
那水光如同亿万条奔腾的江河同时从虚空中咆哮而出，汇聚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怒涛之海，携着摧山裂岳之势，朝着林曦和席卷而来！
『壬水』，又名『合水』，乃是阳水，有汇聚江海、奔流不息之意。
在此无垠大海之上施展，借天地水势，自然威力倍增，声势骇人。
林曦和心中冷静，林家的那位好友锦江妖王同样修行此道，却困囿于江北壬水潭那方寸之地，受限于地势灵脉，难以真正发挥壬水“汇百川、成江海”的浩荡真意。
这也是锦江妖王近年来四处奔走、谋求变革的根源所在。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壬水怒涛，林曦和只是轻轻抬手，五指虚握。
刹那间，一股枯黄、沉郁、仿佛沉淀了万千亡魂哀叹的河水自他掌心流淌而出，起初只是一缕细流，转瞬间便扩展开来，化作一条横亘太虚的昏黄长河，静静流淌在怒涛之前。
『忘川引』。
枯黄色的忘川之水与蔚蓝色的壬水怒涛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没有水花四溅的壮观。
那奔腾不休的壬水怒涛在触及忘川之水的刹那，竟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奔腾之势骤然迟缓，蔚蓝色的水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色泽，变得浑浊黯淡，最终化作一滩了无生气的死水，垂落在太虚之中，再无半分威势。
忘川之水，能洗去记忆，能消磨灵性，能令生机归于沉寂，任江河如何奔腾，入了忘川，便只剩一片死寂。
故渊真人瞳孔微缩，显然未料到对方的神通如此诡异，但他斗法经验丰富，反应极快，当即变招！
“合！”
他低喝一声，那被忘川之水侵染的死水轰然炸开，化作亿万颗细密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重新焕发出蔚蓝光华，却不是再度汇聚成浪，而是如同暴雨般朝着林曦和周身倾泻而下！
被弱水神通洗过，每一滴水珠都重若千钧，更隐隐勾动着下方浩瀚海域的水元之力，仿佛要将林曦和连同那片太虚一起砸入海底！
与此同时，一直静立旁观的綤翚真人也出手了。
她没有故渊真人那般浩大的声势，只是轻轻抬起右手，伸出纤纤玉指，在身前虚空中一点。
一滴清泪般的透明水珠自她指尖凝结而生，仅有黄豆大小，却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温暖、包容、孕育生命的奇异气息。
『青蚨泪』。
牝水乃是谿谷地势低洼纳污之处所聚之水，性柔善藏，在古时被视作“牝”之象征。
所谓牝水，即是这谷中之水，其真意在于“蕴藏而未发”。
高天之上，它化身为聚而不散的雨云，可称“云水”，人身之内，它便是孕育生命的“羊水”。
深藏如谷，蓄势待发，这便是种种蕴养未发之水的本质。
牝水娘娘的道场在西海，故而如今牝水一道在三海之中仍属兴盛。
只是传闻那位执掌牝水果位的娘娘早已遭劫而去，不知所踪，西海那处道场还能维系多久的辉煌，却是未知之数。
而『青蚨泪』这道神通，正体现了牝水“孕育”“牵连”“不舍”的特质。
青蚨是古代传说中的虫名，母子相依，血泪相牵。
此泪既是伤悲之泪，又是“血脉相连、生死相依”的眷恋之泪。
那滴清泪般的水珠脱离綤翚真人指尖后，并未直接攻向林曦和，而是悄然消散在太虚之中。
下一刻，林曦和周身百丈范围内的空间，忽然变得粘稠起来。
仿佛有无形无质、却温柔至极的水汽弥漫开来，渗透进每一寸太虚，缠绕上他护体的弱水灵光，没有猛烈侵蚀，只是温柔地包裹、浸润、渗透，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游子，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眷恋与牵绊。
这粘稠不仅只是迟滞行动那么简单，更在悄然影响着林曦和的神魂与灵力运转。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眷恋”“安宁”“不愿争斗”的微妙情绪，如同春雨润物般悄无声息地试图侵入他的道心，让他生出“就此罢手、和睦相处”的念头。
那弥漫的水汽也在不断尝试与他周身的弱水灵交融同化，仿佛要将他拉入一片温暖包容的母性海洋，消弭一切敌意与锋芒。
林曦和眉头皱得更深。
他身经百战，自然不会被这点情绪侵扰轻易动摇。
但这『青蚨泪』神通确实玄妙难防，于无声处见真章，比许多直来直去的杀伐神通更难应付。
头顶是故渊真人化雨倾盆的轰击，周遭是綤翚真人润物无声的侵蚀。
一刚一柔，一显一隐，配合得默契无比，显然这对道侣常年并肩作战，早已心意相通。
林曦和周身灵器浮现，不再保留。
第247章 陷岁痕
林曦和左手维持着『忘川引』，枯黄色的河水如垂天之幕，逆卷而上，迎向那漫天坠落的蔚蓝重水珠雨。
忘川之水所过之处，重水珠的璀璨光华迅速黯淡，蕴含的磅礴水元与千钧重量仿佛被无形之手抽离，还未近身便已威能大失，化作寻常雨滴般簌簌散落。
他右手之上，一株形态奇异、透着沉郁死寂之气的灰黑莲花虚影悄然显现，莲瓣半枯，脉络却隐隐勾连着幽冥深处的气息，正是那件从不轻易示人的异宝，溯脉冥莲。
此莲生而不凡，秉幽冥死寂与一线生机而长，有“不丹不器”的特质，既非法器，亦非灵材，故而一直未曾将其炼化成器。
但仅凭这先天本源之形，其所散发的镇魂定脉、干涉冥河之能，在他手中，便已不逊色于寻常上品弱水灵器。
若此莲未曾枯萎，仍在全盛之时，足以令幽冥侧目，可定一方冥河支流，梳理亡魂秩序。
如今虽然本源有损，光华内敛，却也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像林曦和这般将其当作干扰与增幅神通威能的灵器使用，在真正识货之人眼中，已算是一种奢侈的糟蹋。
也正因这东西太过罕见珍贵，来历成谜，外界多有猜测。
最终大多归因于林家那位晦朔大真人遗泽，却不知实则是林曦和当年筑基之时，自祖器门后取出的第二件异宝。
而他的第一件异宝，则是一枚灰黑色的灵珠，名唤【洞幽珠】，擅于洞察灵机、窥破虚妄、锁定目标，在斗法与探索中占尽先机。
昔年紫宸天秘境之内，他正是凭借此珠，于万千气机中精准锁定了那株鸿运齐天万福宝树的方位。
也因此权衡之下，才将另一件探查灵器【玄阴寒魄鉴】留给林清昼，未曾带在身上。
此刻，这枚灵珠正悬于他眉心祖窍之内，微微转动，将周遭太虚之中一切灵力流转、神通轨迹、乃至对手的气机变化，皆事无巨细地反馈到他神识之中。
林曦和心中冰镜无尘，虽局面看似以一敌二、身处柔刚夹击之中，他却无半分遁回身后【绛雪还阳大阵】固守的念头。
此时若退，示弱于人，往后在东海立足，类似试探与麻烦必将接踵而至，彻底失了主动权。
只要今日能拿出足以独战这对默契道侣、甚至令其知难而退的实力，往后这东海方圆数万里海域，还有谁敢轻易来触林家眉头？
除金丹势力外，东海也不过只有两位大真人而已。
紫府中期，在此地已是足以开宗立派、称霸一方的顶尖战力。
此地远离中原秩序，弱肉强食之风更盛，林家携中原富庶之名而来，又新得霁羽秘境重宝，难免让这些海上豪强心生觊觎，欲分一杯羹。
若换作一方逃难而来、根基浅薄的同境修士立府，未必会有这般试探。
思忖间，对面綤翚真人已再度运转神通。
霎时间，那原本弥漫四周、润物无声的无形朦胧之水，骤然间剧烈汇聚，在天空中铺展开一片浩瀚如垂天水幕的昏沉光辉，光芒流转，忽隐忽现。
天地间的光线仿佛被无形之力吞噬，明明烈日当空，炽亮刺目的阳光却无法穿透这层水幕抵达海面。
方圆百里，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昏沉。
此昏沉不类黑暗，视野依旧，万物可睹，但一切色彩皆黯然褪去，如同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灰翳，鲜活不再。
唯有林曦和那一袭白衣，在昏沉背景中依旧保持着皎洁明亮，分外醒目。
身处神通核心，林曦和感受最为深切。
在这一片暗沉笼罩己身的刹那，体内流转的弱水灵力、神识的延伸、乃至数道神通的运转，都如同陷入粘稠泥沼，出现了明显的滞涩与迟钝。
但他并未在意这些斗法上的不利，反而眉头一挑，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这是……『佞无晨』？”
林曦和运转神通，化解着体内神通与术法的郁结，却有些难以理解。
所谓听谗信佞，残杀忠良，驱逐正士，播弃黎老，昵比匪人，惟以妇言是用。
此乃“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大凶之兆。
传闻在当今这位牝水娘娘证得果位、拨乱反正之前，古老的牝水道统曾一度与厥阴之道同流合污，沉溺于内帷权术、惑乱心性的阴私伎俩，乃至沾染了几分魔道诡谲之气。
这『佞无晨』，便是那个时期牝水核心神通之一，且是一道直指权柄、干涉朝政的命神通。
可如今牝水早已重归正途，这条偏激旧路无疑已成绝道，修习者前路断绝，此生几乎无望参紫。
除非……她竟意图以此道为跳板，未来闰向厥阴？
但且不说从未听闻牝水与厥阴之间有闰，即便真有，那也是大真人后才需考虑的遥远布局。
她一个紫府初期，又无金丹背景支撑，现在就图谋这些，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更何况，那位牝水娘娘虽应劫而去，但道统犹存，未必没有归来之期。
正统牝水传承广大，何至于在第二道神通便自绝前路？
牝水道统如今在西海等地流传尚广，以故渊真人和綤翚真人的本事，不至于连第二道牝水神通都寻不来。
林曦和心中诸多念头闪过，面上却只过了一瞬。
他眼神骤然转冷，手中溯脉冥莲虚影光华微涨。
『佞无晨』本就是占据主动、营造领域压制的神通，对手越是犹豫拖延，其侵蚀心神、迟滞法力的效果便越强。
他本就没有拖延的打算，此战必须速决。
水德修士大多气海雄浑，耐力绵长，紫府真人更是如此。
而牝水一道，亦是世间罕有的、在疗愈恢复方面不逊青木的道统，只是侧重不同，更偏向滋养本源、愈合道伤。
弱水虽玄妙，却非以正面攻坚见长。
在一对二的情况下，想快速重创这对配合默契、且擅长持久与恢复的夫妻，几乎不可能。
但他的目的，本就不是彻底击败对方，而是展现足够的威慑力，令其知难而退。
就在这时，故渊真人配合着道侣的神通领域，攻势再变！
太虚之中，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水凭空涌现，怒涛翻卷，龙吟阵阵，一条完全由浩瀚壬水精华凝聚的巨龙虚影自涛中昂首，裹挟着覆压乾坤之势，朝着林曦和猛然噬来！
『浩瀚海』！
合水之主的道场便在东海，此刻又身处茫茫大海之上，对方这道神通借天地水势，威力倍增，确有吞没万物之威。
林曦和抬头望去，神色却依旧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