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五指次第张开,对着那咆哮而来的水龙虚影轻轻一按。
刹那间,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波纹自他掌心扩散而出,所过之处,太虚的流动仿佛被无形之力冻结。
『滞光阴』。
一刹那,时空仿佛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弄,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那威势滔天的水龙虚影,连同它周遭翻腾的海水、激荡的灵机,都出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停顿。
下一刻,水龙巨口合拢,狂暴的壬水之力淹没了林曦和原先悬立的位置,却只撕碎了一道缓缓消散的残影。
而林曦和真身,已借这瞬息之机,脱离了太虚战场,出现在了下方东海真实的海面之上,白衣拂浪,不染滴水。
故渊真人与綤翚真人岂会让他轻易脱身?夫妇二人心意相通,几乎同时遁出太虚,如影随形般追至海面!
一时间,东海之上风云变色!
以三人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海域彻底沸腾。
天空昏沉水幕与蔚蓝海光交织,忘川枯黄与壬水怒涛碰撞,阴柔侵蚀与凝滞之力弥漫……
恐怖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掀起百丈狂澜,震得远处零星岛屿瑟瑟发抖,栖息海中的低阶妖兽疯狂逃窜。
千里之外,一些敏感修士都能隐约感觉到东方海域传来令人心悸的灵压悸动,纷纷骇然远眺。
“休走!”
故渊真人怕林曦和再度以诡异身法周旋,低喝一声,周身壬水灵光骤然坍缩,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却又沉重万钧的幽蓝水流,以一种超越寻常遁法的速度,破开重重浪涛,直逼林曦和!
身神通——『玄惆水』!
此身法似水无常形,惆怅难测,激流勇进,于浩瀚中藏匿真身,于奔流中迸发极速,最是难防。
但看着故渊真人急速逼近,林曦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并不与二人硬拼,足下一点,一叶由精纯弱水凝聚、形如扁舟的虚影托住身形,正是身神通『渡冥舟』。
此舟轻灵飘忽,如行于冥河之上,不受寻常风水所阻,在昏沉水幕与汹涌波涛间穿梭自如,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故渊真人势大力沉的扑击与綤翚真人无孔不入的柔水缠绕。
他且战且退,时不时回身,朝着追击最猛的故渊真人方向,再次遥遥点出一指。
灰白色的『滞光阴』波纹无声荡开,虽不致命,却总能让故渊真人的雷霆攻势出现一刹那的断档,或是让綤翚真人铺开的柔水领域出现细微的凝滞,打断其连贯性。
如此反复数次,战局似乎陷入了僵持。
故渊真人与綤翚真人心下稍定,他们本就不求速胜,也不想伤了林曦和,彻底得罪林家。
只求将这新来的邻居逼得手段尽出,最后退回大阵,便算达成了“掂量”与“示威”的目的。
届时再以“切磋论道”为名,上前交涉,探探能否从那令人眼红的霁羽秘境收获中分一杯羹,说辞他们都已提前斟酌好了。
但就在林曦和又一次看似寻常地荡开『滞光阴』波纹,逼得故渊真人身形微顿、回气防御之后,一直凝神感应战场每一丝变化的綤翚真人,脸色骤然一变。
“子彦!不对!这神通……这神通有异!它能侵蚀法躯本源,折损身寿!速速护住周身窍穴,隔绝神通!”
故渊真人闻言,悚然一惊,立刻沉神内视。
果然!方才那几次看似被自己以雄浑灵力轻易抵消掉的灰白波纹,竟有丝丝缕缕极其隐晦、涉及时光迟暮的诡异力量,如同跗骨之蛆,穿透了护体灵光,悄然渗入了法躯深处。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身那原本澎湃旺盛的生机本源,竟在不知不觉中被凭空削去了一丝。
仔细估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竟已折损了将近半载的身寿!
“什么?!”
故渊真人瞬间头皮发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如同见了鬼魅一般,毫不犹豫地暴退数百丈,与林曦和拉开距离。
同时袖中数道早已备好的护身符箓无火自燃,化作层层清光湛湛的屏障,将自己与綤翚真人牢牢护住,全力隔绝外界一切异常力量的渗透。
林曦和见状,也不再追击,周身弱水缓缓收敛,立于波涛之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歉然的微笑:
“二位道友见谅,此神通名为『滞光阴』,古称『陷岁痕』,确有一丝干涉时光、侵蚀生机之效,能折人身寿,阴毒异常,有伤天和,故林某寻常绝不轻动,视为禁术。”
他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无奈。
“但今日二位道友不问缘由,便打上我山门赐教,林某初来乍到,为求自保,情急之下不得不以此术周旋,以求逼退二位,实非得已,还请海涵。”
话虽说得客气,甚至带着迫不得已的委屈,但听在故渊真人耳中,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死死盯着林曦和,又看了看对方身后那已然彻底激发、寒煞冲霄的绛霜岛大阵,再看看林曦和周身那依旧沉凝如渊、不见半分力竭征兆的弱水灵光,脸色变了数变。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惊怒与憋屈,咬牙拱手,声音干涩:
“今日……是我夫妇二人冒昧唐突了,道友神通玄奇,底蕴深厚,确非我等所能企及。东海立府,各凭本事,往后双栖屿与绛霜岛,自当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终究没脸再提什么,只匆匆道:
“此番打扰,就此别过,有缘再会!”
说罢,再不停留,一拉身旁神色同样复杂、带着几分后怕的綤翚真人,化作两道纠缠的蓝粉色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海天之际。
林曦和目送二人远去,直到其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边缘,紧绷的心神才微微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自然不是虚言恫吓,『陷岁痕』能折人身寿,确有其事,正因如此,这道神通在修仙界中极为受人忌惮与排斥,常被各大势力联手封锁相关传承。
林家这道传承,还是当年晦朔真人年轻时在外游历,于一上古洞天遗迹中偶然寻得,连赤寰宗内这部功法的相关的记载,亦是晦朔真人当年所呈,林家方能传承此术。
释修倒不甚惧怕此法,因其重修命功,灵寿悠长,且能转世重修,真正怕的是损耗灵寿、伤及轮回根本的神通。
但对于寿元不过八百载左右的寻常紫府金丹道修士而言,打一场架的功夫就被莫名其妙削去三年五载寿元,这代价谁也承受不起。
若是生死仇敌,搏命相争,折寿换命也就罢了。
可故渊真人今日所求,不过是试探打压、谋取利益,岂肯为这点事付出如此惨重代价?
即便他猜到林曦和催动此等禁忌神通必然消耗巨大,难以持久,但对方大不了遁回大阵休养,待恢复完毕再出来削他几年寿元……如此循环,谁能吃得消?
也幸亏綤翚真人身为牝水修士,对生机流逝感应极为敏锐,才能提前察觉。
否则,林曦和自己也已快到极限。
此术阴毒,反噬亦重,他从前对敌也未曾如此频繁、高强度地使用过。
此刻体内弱水神通,十成已去了七八,神识也传来阵阵疲惫之感。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远处几片看似平静的云霭与海雾,眉心灵珠微动,早已看到有不下三、四位气息强弱不一的真人,正躲在万里之外,各施手段窥视着此地。
想必都是与故渊真人通气、或闻讯赶来观望的附近紫府。
只要他们不再不知死活地前来寻衅,林曦和也懒得去一一计较。
立威的目的,已然达到。
不再迟疑,林曦和周身弱水灵光一卷,化作一道幽深黑芒,无声无息地没入下方绛霜岛那冲天而起的淡绯雪煞之中,回归大阵之中。
第248章 求金之路
东海,太虚。
两道略显黯淡的水德神通光彩自下方现世冲霄而上,落入太虚之中,光芒收敛,重新化作故渊真人与綤翚真人的身形。
故渊真人脸色铁青,阴沉得能拧出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胸口起伏不定,双拳紧握,指节发白,显然怒意未消。
綤翚真人面色稍好,却也微蹙着眉,神色凝重。
此处太虚已有四人静静等候,目光各异,气氛微妙。
为首一人身高八尺,体格雄壮,着一身暗金战袍,脚下踏着一片灰蒙蒙、不断扭曲变幻如活蛇般的怪云。
他身背一柄几乎与人等高的紫金大刀,刀鞘隐现狰狞纹路。
此人眉眼阴厉,眼瞳深处泛着不祥的红光,仿佛随时择人而噬的凶兽,正是近年来在东海凶名赫赫的散修,赫连猩红。
见故渊真人落入太虚,气息不稳,神色难看,赫连猩红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牙齿,毫不掩饰地讥笑出声:
“呵!故渊,綤翚,二位可是我们东海有名的神仙眷侣,联手对敌向来默契无间,怎的今日二对一,还这般灰头土脸地败退回来?
莫非是多年安逸,手段生疏了,让那些从中原来的陆上佬看了笑话,平白堕了我东海修士的威风?”
故渊真人本就心头火起,闻言更是怒意上涌,但他到底修行日久,城府不浅,强压怒火,同样报以冷笑:
“赫连猩红,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有能耐,你便自己去试试那林曦和的深浅!
那林曦和修的哪里是寻常弱水?他得了失传的宙光大道真传,神通唤作『陷岁痕』,专削人寿元!我与秋娘不过与他周旋了这几个时辰,便被无声无息折去了近三载身寿!
若非秋娘对生机感应敏锐,及时察觉,再纠缠下去,恐怕十年身寿都要交代在那里!”
他有意夸大了『陷岁痕』的效果,既是为自己的败退找足理由,也是想将林家的威胁说得更重,免得这些隔岸观火的家伙真以为自己夫妇实力不济。
果然,此言一出,太虚中等待的其余几人神色皆是一凛。
一位身着浅碧纱裙、体态娇小宛如少女的女修轻轻“咦”了一声。
她面容稚嫩,肌肤吹弹可破,一双眸子极大,眼瞳是清澈的浅褐色,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懵懂天真,如同林间初生的小鹿。
此刻这双鹿眼睁得圆圆的,流露出明显的惊疑之色。
她声音空灵婉转:
“此话当真?那合黎真人……当真掌握着能削人寿元的禁忌神通?宙光大道……那不是早已湮没在古史之中,鲜有传承现世么。”
“自然不假!”故渊真人斩钉截铁,面上适时露出心有余悸之色,“那灰白波纹看似平平无奇,触及护体灵光也易被震散,但其间蕴含的时光迟暮之意却阴毒无比,能穿透神通,直侵法躯本源!我辈修士,苦修数百载方得紫府道果,寿不过八百,谁能经得起这般损耗?”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重:
“今日我夫妻二人贸然前去,本也是存了为大家探路、掂量这新邻居斤两的心思,如今看来,这林家绝非能轻易拿捏之辈。
那位合黎真人神通诡异难防,底蕴深不可测,身后更有赤寰宗那等庞然大物为倚仗……我劝诸位,还是熄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为妙。”
那一直未曾开口、相貌极为俊朗的青年此时微微颔首。
一位身着月白锦袍、腰佩玲珑环佩的俊朗青年轻叹一声,他面如冠玉,举止优雅,
面容如玉雕般完美,鼻梁高挺,唇色淡绯,眉眼温润含情,一举一动皆透着世家子弟的优雅风范。
周身隐隐有纯净无暇的玉白色灵光流转,发出清越琳琅之音,正是修行玉真神通的玉寰真人。
他声音也如玉石相击,悦耳动听,却带着几分忧虑:
“确是麻烦了,听闻林家足有三位真人坐镇,除去这位合黎,还有那位新晋不久、却已名动江南的太青真人,以及一位专修瑞炁、深居简出的晋衡真人……皆是身负命神通之辈,不好相与。”
他看向赫连猩红:
“赫连道友,我等此番联合施压,本已是冒险之举,如今试探未成,反露了怯,往后待林家再有真人驾临东海……这绛霜岛,怕是彻底成了扎在我等海域的一根铁钉,再难撼动了。”
“哼!”赫连猩红冷哼一声,猩红瞳孔中血光一闪,却未再出言反驳。
此时,一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几分草莽豪气的汉子叹了口气,开口道:
“我早就提醒过诸位,林家势大,非是寻常无根浮萍,他们携中原百年积累而来,底蕴丰厚,更与赤寰宗渊源极深。
那太青真人林清昼,年纪轻轻便是紫府丹师,丹道造诣据说已得凌栩真人真传。
往后在这茫茫东海,谁没有个求丹问药的时候?凉娥真人虽也是丹师,但她常年闭关,轻易不接外丹之请,多条路子,多个方便,何必非要闹得僵了?”
说话之人正是观玄道的许立真人,周身集木神通之光隐隐洒落太虚,化为片片枯黄草叶虚影,又悄然消散。
他今日在此,本就是受师门之托,以防这些桀骜不驯的邻居行事过火,彻底得罪死了林家。
观玄道与林家早有合作,林家在东海的基业对观玄道利大于弊,他自然不愿看着这群人将局面搅黄。
自归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綤翚真人,此刻忽然抬眼,目光静静落在对面那看似天真懵懂的芮姬真人身上,眼神微动,似在仔细感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