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时日,月孛隐于太阴之后,踪迹难觅,唯有修行特殊望气之法,且对星象有极深造诣者,方能窥见其一丝轨迹。
可此刻,在观星台阵法加持与他自身青瞳神通之下,林清昼清晰看见,月孛虚影,竟比往日凝实数分。
虽依旧朦胧,但其位隐隐有光华流转,如暗潮涌动,牵扯着周遭数颗辅星轨迹微调,搅动一片星域灵机晦涩不明。
星象示警。
林清昼面色沉静,心中却念头飞转。
自太叔公前些时日将东海变故传回,言及敖叡太子欲杀芮姬、赫连氏可能暗通款曲于某方势力,他便已开始关注东海星域气机。
而中原方向,赵皇求金在即,暗流汹涌,虽未必与厥阴有直接相关,但大乱将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难免有魑魅魍魉借机生事。
所谓观星,其实难以直接预知具体人事。
那些真正执棋的大人物,一举一动皆可遮掩天机,若是他们不想让人知晓,星象必然平静如常。
如今月孛显异,只能说明,厥阴一道的某位存在,此刻正行某事,且……并不在意被旁人窥见。
是示威?是布局?还是单纯因其道法特性,难以完全收敛?
无论如何,东海的变故,恐怕就在这段时日,中原亦然。
林清昼目光从月孛虚影上移开,扫向代表牝水的星域。
他心中蓦地一凛。
『净世莲』……此神通最初所证,所净化的最大魔头,便是上古那位堕入魔道、掀起无边灾劫的牝水之魔。
那一战最终青帝以净世清光涤荡魔氛,重整乾坤,也令牝水一道至今仍被青木所克制。
他既欲求青阳之位,自然不愿见到牝水重归古魔旧路,与厥阴同流合污。
道统之争,道途之择,一旦涉及根本对立,便无半分转圜余地,也无算计可言。
若牝水之位真被某位心向厥阴、意图颠覆现行秩序的修士所证,重归那“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混乱年代,青木作为曾镇压其魔性的道统,必然首当其冲,绝无再证位的可能。
这是最根本的道争。
沉默良久,夜风渐疾。
林清昼翻手取出一枚特制的青玉传讯符,神念微动,将今夜所观星象异状、自身对东海及牝水动向的忧虑,简明扼要刻入符中。
符箓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没入夜色,向着东方疾驰而去,正是送往东海绛霜岛,太叔公林曦和处。
事涉龙族、厥阴乃至可能的大道之争,已非寻常势力纠纷可比,林家身在局中,需早做绸缪。
发送完讯息,林清昼独立观星台上,又静静望了半晌星空。
月孛虚影依旧,光华流转不定。
他最终轻轻拂袖,转身走下高台。
青光缭绕间,身影已回到承道殿内。丹炉静默,满室清辉。
他于玉榻上盘膝坐下,心神沉入升阳府,那新成的『抱节枝』神通光华温润流转,生机勃勃。
外界风波将起,唯有自身神通,才是最坚实的倚仗。
八年之内,林清鹤出关之前,必将此神通修至圆满。
届时,无论东海波涛如何汹涌,中原格局如何变幻,他都有了踏出沂州、直面风雨的底气。
他的道心始终坚定,与其展望后人,不若自己成道,让其余林氏族人也能如赤寰门人一样心有底气,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他的求金之念始终不会动摇。
青瞳缓缓闭合,殿内只余青木光流转。
第254章 明心筵
京州,皇城,魏府。
深院静室,白砖墁地,窗棂透入的天光在蒲团前投下菱格浅影。
林修澈端坐其中,一身素白儒袍纤尘不染,双目轻阖,面色如古井无波。
这一坐,便是近三载光阴。
自那夜真人亲临赐丹、叮嘱速速破关,他便向魏家求得这处灵机最为中正平和的“养心斋”,闭死关冲击筑基。
三年枯坐,不问外事,不闻风雨,唯以《萃心玄元功》筑基篇为纲,引浩荡儒气温养经脉,锤炼心神。
此刻,静室内原本均匀弥漫的浩然正气,忽然无风自动。
仿佛冥冥中受到某种牵引,丝丝缕缕乳白色的正炁自砖缝、梁柱深处渗出,初时如雾,渐浓如乳,最终化作肉眼可见的涓涓细流,向着蒲团之上那道身影缓缓汇聚。
林修澈眉峰一动,搭在膝上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紧接着,他周身毛孔舒张,仿佛化作无数微小漩涡,将那汇聚而来的磅礴正炁尽数纳入体内!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自他丹田深处响起,初时细微,旋即荡开,穿透静室墙壁,回荡在整座魏府上空。
以养心斋为中心,方圆百里内的正炁皆被引动!
京州乃天下文脉汇聚之地,历朝历代儒修在此讲学著述、立言传道,积淀的浩然之气深厚如渊,平日沉凝不显,此刻受筑基气机牵引,竟如春潮般苏醒涌动。
乳白色的正炁光晕自皇城各处升腾而起,国子监藏书阁文气冲霄,翰林院古柏清辉流转,甚至街头巷尾寻常书塾、文人雅集之所,皆有微光响应。
万千光点如萤火汇流,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朦胧而恢弘的乳白光海,缓缓旋转,中心正对魏府养心斋!
“有人筑基?!”
“是正炁修士!好浑厚的根基!”
“看方位……似是魏家府邸?”
皇城内外,无数道目光投向那片乳白光海,惊疑、赞叹、探究之色不一而足。
一些修行有成的儒修更是面露讶然,能引动如此范围的正炁共鸣,此子根基之纯、心性之正,恐怕非同小可。
魏府深处,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悄然扫过养心斋,旋即收回,并未阻拦,反而隐隐有护持之意。
光海中心,林修澈对外界波澜恍若未觉。
他全部心神皆沉入丹田之中。
那枚真人赐予的筑基丹早已化开,药力如温润玉液,滋养着经脉窍穴,更有一股中正平和的“引道之意”,护持着他心神不散、灵力不溃。
而京州汇聚而来的浩瀚正炁,此刻正与他苦修多年的《萃心玄元功》灵力水乳交融,在丹田中央凝练……
不知过了多久,旋转的灵力涡流骤然一滞,随即向内猛地坍缩!
一点纯粹、明亮、宛如晨曦初照的乳白色光华,自涡心迸发而出,顷刻间照亮整个丹田。
光华稳定,缓缓舒展,化作一方虚幻却庄严的“席筵”之形。
筵分九席,席设玉几,上有虚影篆文隐现,似礼乐篇章,似圣贤教诲,虽朦胧不清,却自有一股端肃中正、承载秩序的气度。
『明心筵』。
林修澈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乳白光华流转,清澈明净,如洗尽尘埃的古镜,映照万物本真。
周身气息与三年前已然天壤之别,灵力化液,沉凝如汞,神识初成,可外放百丈,洞察秋毫。
他低头内视,那方仙基『明心筵』静静悬浮丹田中央,与自身神魂隐隐呼应。
《萃心玄元功》筑基篇的经文自然流淌心间,与此仙基相关的玄奥亦豁然开朗。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正炁之法,开篇便点明本源,此气非天地产出,非灵气分化,而是源自人心道义、文明礼序、山河正气。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与其余十一炁皆不同。
清炁自九天垂落,浊炁从地脉升腾,真煞邃寒诸炁弥漫天地,清浊紫瑞等炁亦各有其源……这些外炁皆可被修士采撷、炼化、纳为己用,在修仙界中无处不在,随灵机流转而聚散。
而正炁,即浩然之气,却是唯一一道“由内而生”之炁。
昔年圣贤有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此气非从外得,乃由“集义所生”,与道义共生,与心性同长。
行正义之事,持中正之心,养磊落之志,则浩然之气自生自壮,沛然莫之能御。
正因如此,正炁曾为上古仙朝之法的核心宗旨。
历代真正大一统、海晏河清的仙朝,无不以正炁为治国修身之本,朝堂有浩然之象,民间有正直之风。
传闻在那等煌煌盛世,即便毫无灵根的凡人,若能持心守正、践行大道,亦可养出一身浩然正气,御邪祟、明是非、甚至延年益寿,拥有种种不可思议之能。
这是一条与吐纳天地灵气的仙修、积累因果愿力的释修皆截然不同的道路,以内养外,以德配位,以心御气。
可惜,盛极而衰。
仙朝鼎革,帝位更迭,道统纷争……自最后一位以真火证道、光耀寰宇的“真煌耀世帝君”受执位之劫陨落后,仙朝法统渐次崩坏,正炁修行之法亦随之散佚衰微,再难复昔日“布治遵前矩,崇文御讲筵,先期修祀事,亲谐致心虔”的完整气象。
如今流传下来的,多是残篇断简,或经后人改易、融入寻常仙道修行的变种。
如林修澈所修《萃心玄元功》,便是林家早年收录的一部相对完整的正炁传承,虽仍重“养气”“明心”,实则已借鉴紫府金丹道的框架,需借筑基丹外力助推,与仙朝之法纯以心性砥砺、水到渠成的正炁修行,已有不同。
心念及此,林修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纷杂思绪压下,专注体会这新成的『明心筵』仙基。
此基在正炁诸仙基中,属“守序养心”一路,不重杀伐征战,而偏向明心见性、持正御邪。
“筵”者,古时宴饮、讲学、祭祀之所设席也,引申为礼仪规范之空间,秩序承载之依托。
《礼记》有云:“铺筵席,陈尊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然此“末节”,正是秩序之显化,文明之表象。
以“筵”为仙基,正是取“设席明礼、规范心行”之意。
修成此基者,心田自生一方“明心之筵”,席设九虚,对应正炁九要:仁、义、礼、智、信、忠、孝、悌、和。
日常修行时,可引浩然正气入筵,依九席之序流转温养,使灵力运行井然有序,生生不息,更可借此反观己心,检视言行是否合乎正道,有无偏私邪念,从而达到“以气养心、以心御气”的良性循环。
于斗法御敌,此基亦有玄妙。
正炁本就克制诸般阴邪、污秽、乱序之术,『明心筵』更将此特性发挥至精微。
运转时,周身可自然散发一层“筵序灵光”,光呈乳白,温润清正,凡阴魂鬼物、污秽魔气、惑心乱神之术靠近,皆如冰雪遇阳,自行消融退散,难以近身,故而『修越』、『上巫』等道统,一向为正炁所克制。
若遇强敌邪法,可虚展心筵,将对方攻势纳入筵序之中,以正炁九要之理层层解析、规束、化解。
任你术法诡谲、灵力狂暴,一旦入我筵序,便需依我规矩,威能自减三分,破绽自显七分。
此外,此基最擅“明辨是非、洞察虚妄”。
筵设九席,心映万象。
寻常幻术、伪装、谎言、阴谋,在『明心筵』映照下,往往破绽自现。
修至高深处,甚至可凭此基感应一方地域的人心向背、气运清浊,于细微处见大势流转。
虽不似某些专精杀伐的仙基那般攻势凌厉,但稳守心域、万邪不侵、以秩序破混乱的特质,在关键时刻往往能发挥奇效。
尤其是应对那些专攻心神、乱人道心的诡异手段时,『明心筵』堪称天然屏障。
林修澈缓缓收功,周身乳白灵光渐次内敛。